迪阿诺特对普陀山说,作者正是青城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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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珍妮,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快活地喊了起来。泰山把车停在克莱顿那辆汽车旁边,波特教授紧紧抱住女儿。
泰山默默地坐在汽车里,有一会儿谁也没有注意他。
还是克莱顿最先想起这位救命恩人,转过脸向他伸出一只手。
“我们该怎样感谢你呀!”他惊喜地说,“你救了我们大家。在农庄,你喊着我的名字,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你叫什么,又总觉得有点儿面熟。就好像很久以前,在一种完全不同的情况下,跟您见过面儿。”
泰山微笑着,握住那只向他伸过来的手。
“您说得非常对,克莱顿先生。”他用法语说,“请原谅,我不能跟您说英语。不过我现在正在学习。您说的话我倒都能听懂,可是讲起来就困难了。”
“可您到底是谁?”克莱顿又问,这次他说的是法语。 “人猿泰山。”
克莱顿惊讶得连连倒退了几步。 “天哪!”他惊叫着,“这是真的?”
波特教授和菲兰德先生都挤过来,和克莱顿一起表示他们的谢意。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能在离他那荒蛮的故乡如此遥远的地方再次见到他们的丛林朋友,真是惊喜万分。
几个人一起走进一家十分简陋的小旅店。克莱顿很快就将诸事安排妥当,款待他们的朋友。
他们刚在那间闷热、窄小的休息室坐下,就听见一阵汽车的马达声由远而近。
菲兰德先生靠窗户坐着,看见那辆汽车开过来,停在另外那两辆汽车旁边。
“天哪!”菲兰德先生说,声音里掠过一丝懊恼,“是坎勒先生。我还希望……哦,我以为……不,他没让大火烧死,可真让我们高兴。”他结结巴巴说完了这番话。
“啧啧!菲兰德先生。”波特教授说,“啧啧!我一直告诫我的学生,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是这样吧,菲兰德先生。我自己呢,岂止三思,简直是三百思!然后就谨言缄口,保持沉默。”
“天哪!是的!”菲兰德先生只好表示同意,“可是那位像个牧师似的先生是谁呢?”
珍妮一下子脸色变得煞白。 克莱顿坐在椅子里,显得焦躁不安。
波特教授紧张地摘下眼镜,在镜片上呵了一口气,擦也没擦就又架在鼻梁上。
那位简直是无处不在的艾丝米拉达咕咕哝哝说着什么。 只有泰山不为所动。
眨眼之间,罗伯特·坎勒破门而人。
“感谢上帝!”他大声说,“我一直作着最坏的思想准备,直到看到您的车,克莱顿,才放下心来。我在南边那条路上被大火截住,不得不再回到城里,绕到东面,才上了这条路。我还以为我们再也到不了农庄了。”
谁也不想搭理他。泰山像狮子山宝盯着猪物一样,盯着罗伯特·坎勒。
珍妮瞥了他一眼,紧张地咳嗽着。
“坎勒先生,”她说,“这位是泰山先生,我们的一位老朋友。”
坎勒转过脸,向他伸出一只手。泰山按照迪阿诺特的指教,站起身,风度十足地向坎勒鞠了一躬,好像压根儿没有看见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坎勒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种“疏忽。”
“这位是尊敬的图斯力先生,珍妮。”坎勒转过脸,对站在他身后那位牧师模样的人说,“图斯力先生,这是波特小姐。”
图斯力先生鞠了一躬,微微笑着。
“我们马上就能举行婚礼了,珍妮。”坎勒说;“然后,你和我就可以乘午夜的火车回城里去。”
泰山立刻明白了这个计划的意思。他眯细一双眼睛看着珍妮,可是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姑娘犹豫着。屋子虽死一样地寂静,空气十分紧张。
所有的眼睛都望着珍妮,等待她的回答。
“不能再等几天吗?”她问道,“我神经紧张,心烦意乱,今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坎勒感觉到了屋子里这些人对他的敌意,不觉勃然大怒。
“我们等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我不想再等了!”他粗暴地说,“你答应过和我结婚。我不能再让你们耍弄了。我已经领来了结婚证书,请来了牧师。过来,图斯力先生!过来,珍妮!这儿还有足够的证婚人——比应该有的还要多。”他阴阳怪气地补充道,然后一把抓住珍妮的胳膊,要往正等着举行仪式的牧师跟前拉。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迈步,一只大手就像一只老虎钳,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他登时两脚离地,被泰山提了起来,就像一只被猫耍弄的老鼠。
珍妮害怕地望着泰山。
她又看见泰山前额上那条深红色的伤疤。这条疤在遥远的非洲丛林,在人猿泰山和巨猿特冈兹血战的时候,她曾见过。
她知道,泰山那颗充满野性的心里埋藏着杀机。她害怕地叫了一声,扑过去哀求人猿泰山。她当然是为泰山杀人的后果感到害怕,并不在乎坎勒的死活。她懂得,对于杀人犯,社会会给予怎样严厉的惩罚。
可是没等她扑过去,克莱顿已经先行一步,跳到泰山身边,想把坎勒从他的铁腕下拉出来。
泰山那条有力的胳膊只轻轻一甩,克莱顿便踉踉跄跄跌到小屋对过。这时,珍妮白皙的手紧紧抓住泰山的手腕,抬起头望着他的一双眼睛。
“看在我的份上,”她说。 掐在坎勒脖子上的那只手松了一点儿。
泰山低下头,望着眼前这张美丽的脸。 “你想让他活下去?”他惊讶地问。
“我只是不想让他死在你的手里,我的朋友。”她回答道,“我不想让你成个杀人犯。”
泰山放下那只掐在坎勒脖子上的手。
“你同意跟她解除婚约吗?”他问道,“这可是以你的生命为代价的。”
坎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点了点头。 “你能滚得远远的,再也不打扰她吗?”
坎勒又点了点头。他那张脸因为对近在眼前的死神充满恐惧而扭歪了。
泰山放开他。坎勒马上跌跌撞撞向门口跑去,眨眼之间便没了踪影。那位吓呆了的牧师也跟在他身后逃之夭夭。
泰山向珍妮转过脸。 “我能跟你单独谈几句话吗?”他问道。
姑娘点了点头,向那扇通往小旅馆狭窄走廊的门走了过去。她走出去,在走廊里等着泰山,没听见后来屋子里的谈话。
“等一下!”泰山正要出去,波特教授大声喊道。
刚才事态的急骤变化把老教授看得目瞪口呆。
“在我们进一步探讨问题之前,先生,我希望你能对刚才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作出解释。先生,你有什么权利干涉我女儿和坎勒先生的婚事?我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婚,先生,不管我们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而这种承诺必须信守不渝。”
“波特教授。”泰山回答道,“我之所以干涉,是因为你的女儿不爱坎勒先生,她不愿意跟他结婚。在我看来这就足够了。”
“你不明白你干了些什么!”波特教授说,“现在,毫无疑问,他拒绝和她结婚了。”
“他当然不敢了。”泰山加重语气说道。
“此外,”泰山补充道,“您不必为自尊心受到损害而着急,波特教授。因为您一到家就能把欠坎勒的钱全部还清。”
“啧啧!先生!”波特教授又大惊小怪起来,“您这是什么意思?先生。”
“您的财宝已经找着了,”泰山说。
“什么……你说什么?”教授叫喊着,“你疯了,小伙子,这不可能!”
“是真的。那个箱子是我偷走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它的价值,也不知道谁是它的主人。我看见水手们把它理在那儿,就“猴子学样”把它挖了出来,又埋到另外一个地方。后来迪阿诺特告诉我那里面装的东西对您意味着什么,我才又返回丛林,把它挖出来。我本想把它一并带到美国,可是迪阿诺特认为最好不要随身携带这口引起那么多罪恶、苦难和悲伤的箱子。我听了他的劝告,给您带来了一份信用保证书。
“这就是,波特教授。”泰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交给目瞪口呆的教授,“一共是二十四万美金。这批财宝已经经过专家们仔细的鉴定和估价。因为怕您心里还有什么疑虑,迪阿诺特自己出钱先把它买了下来,暂且替您保管。如果您愿意,就先存在他的帐上。”
“我们已经受了您那么多的恩惠,先生,”波特教授用颤抖的声音说,“现在又给了我们这样巨大的帮助。您使我有了挽救自己名誉的办法。”
克莱顿刚才跟在坎勒身后出去一会儿,现在又走进休息室。
“请原谅,”他说,“我想我们最好在天黑之前赶到城里,坐第一班火车离开林区。刚才有个当地人从北面骑马过来,报告说大火正在向这个方向慢慢移动。”
通报打断了谈话,大伙儿都赶快离开小旅店,钻进正等着他们的汽车。
克莱顿、珍妮、教授和艾丝米拉达坐克莱顿的车。泰山和菲兰德先生另坐一辆。
“天哪!”泰山的汽车紧跟在克莱顿后面启动之后,菲兰德先生惊叫着,“谁能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野人,在非洲热带丛林稠密的枝叶间跳来跳去。现在你却开着一辆法国汽车带我沿着威斯康星州的公路奔驰。天哪!这可真是太神了!”
“是的,”泰山表示赞同。然后他稍稍停了一下,问道:“菲兰德先生,您还记得在非洲丛林旁边我那座小屋里发现和埋葬那三具骷髅的每一个细节吗?”
“当然记得,先生,而且记得非常清楚。”菲兰德先生回答道。
“那几具骷髅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菲兰德先生眯细一双眼睛凝望着泰山。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弄清这一点对我可是非同小可。”泰山说道,您的回答可以澄清一个疑团。不管结果如何,总比它还是个谜强。最近两个月,我对这几具骷髅作过种种设想。我希望您能尽最大努力解答我的问题:您们埋的那三具骷髅都是人的骨架吗?”
“不,”菲兰德先生说,“最小的那具,也就是摇篮里发现的那具,是类人猿的骨骼。”
“谢谢您。”泰山说。
前面那辆车上,珍妮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已经感觉到泰山要跟她单独谈话的目的之所在。她知道必须作好准备,对这个迫在思睫的问题给以答复。
他不是那种可以轻易甩掉的人。不知怎的,这个想法总使她们心自问,难道自己真的不怕他吗?
她能去爱自己害怕的人吗?
她意识到,在那遥远的非洲丛林的幽深僻静之地,确曾有过一种符咒般的魔力附着在她的身上。而此时此刻,在平淡无奇的威斯康星州,那种魅力已经全然消失。
而眼下这位一尘不染的“法国青年”,对她心灵深处那个“原始女人”的吸引力,也绝对比不上那位勇敢刚毅的“森林之神”。
那么,她爱他吗?现在她真有点儿说不上了。
她从眼角斜睨了克莱顿一眼。这个男人和她在同样的社会环境中长大。他有社会地位,有文化。而这正是她所接受的教育教给她的选择爱人的“基本要素”。
按照正常的逻辑,她的抉择难道不应该是这位年轻的英国贵族吗?她明白,他的爱正是像她这样受过教育的女人所渴望的。
她能爱克莱顿吗?她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可以跟他相爱。珍妮不是一个天生工于心计的人。可是她受的教育。周围的环境,以及传统势力结合起来,使她在即使像爱情这样的问题上,也可以去理智地分析。
在遥远的非洲丛林,以及今天在威斯康星州的森林里,她被这位年轻的巨人搂着腰肢腾空面起的时候,那种爱的感觉在她看来只能归咎于她这方面人性暂时的回复;归咎于那个原始男人对她天性中那个原始女人心理上的呼唤和吸引。
她在心里分析,如果他再也不跟她有什么肉体的接触,她便永远不会感觉到他有什么吸引力。这么说,她压根儿就不曾爱过他、这一场感情纠葛不过是皮肉相触。春情激荡,变化出昙花一现的幻觉。
春情不会永远激荡。假如和他结婚,快乐也不会永远是他们联姻的标志。性爱的力量随着相互的熟悉,终将逐渐衰竭。
她又督了克莱顿一眼。他非常漂亮,而且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贵族青年。有这样一个丈夫,她会非常骄傲。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这番话迟一分钟说出来,或者早——分钟说出来,都会使这三个人的生活发生天渊之别——可是在这个决定命运的时刻,克莱顿捷足先登,占有了这个机会。
“现在你自由了,珍妮,”他说,“如果我对你说,为了使你幸福,我将不惜牺牲生命,你接受我的爱情吗?”
“接受。”她轻声说。
这天晚上,在火车站候车室里,泰山瞅机会和珍妮单独谈了一小会儿话。
“现在你自由了,珍妮。”他说,“我从一个原始人幽暗、蒙昧、遥远的洞穴里“脱颖而出”,跨越了几个时代,来这里找你。为了你,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文明人;为了你,我远渡重洋,横跨欧美;为了你,你把我改造成什么样子,我都心甘情愿。我会使你幸福,珍妮。我会适应你熟悉、并且热爱的生活。你跟我结婚吗?”
珍妮第一次意识到泰山的爱情有多深。他之所以能在这样短的时间之内,变成一个全新的文明人,只因为他心里对她满怀钟爱之情!她回转头,把脸埋在两只手里。
哦,她都干了些什么呀!因为害怕屈从于这位巨人的请求就破釜沉舟,断了后路;因为毫无根据地担心怕犯错误,便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她对他讲了所有这一切,一字一句地吐露了真情,并不想为自己开脱,也不想为自己的错误辩解。
“我们该怎么办?”他问道,“你已经承认你爱我,也知道我爱你。但是我并不懂得你受其制约的道德规范。我把作决定的权利留给你。因为你最清楚什么是你最大、也是最终的幸福。”
“我不能对他说这一切,泰山,”她说,“他也爱我,而且他是个好人。如果我再收回对克莱顿先生说过的话,无论与你还是与任何一个诚实的人,我都无颜相对。我必须信守诺言,而你必须帮助我承受这副重担的压力。尽管今晚之后,也许我们再也无缘相见了。”
这时,别人也都走进候车室。泰山转过脸,向那扇小小的窗户望过去。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眼前只有一片碧绿的草地,四周是茂盛的热带植物和艳丽的花朵。头顶古木参大,绿荫如盖,千万片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动。笼罩整个世界的是赤道湛蓝的苍穹。
在那如茵的草坪中间,一位年轻的姑娘坐在一个小土堆上,她的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小伙儿。他们吃着美味的野果,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微笑着。他们非常幸福,世界只有他们自己。
一位铁路警察打断了他的思路。他走进候车室,问有没有一位名叫泰山的先生。
“我就是泰山先生。”泰山说。
“这儿有您的一封电报。是从巴黎拍到巴尔的摩市,又从那儿转来的。”
泰山接过电报,拆开一看,原来是迪阿诺特拍来的。电文如下:
指纹证明你属于格雷斯托克家庭,谨致祝贺。 迪阿诺持
泰山刚看完,克莱顿走进候车室,走过来向他伸出一只手。
就是这个人拥有了泰山的爵位,继承了泰山的财产,而且要娶泰山倾心爱恋,并且也爱泰山的女人为妻。此时此刻,只要把他的身世吐露一二,就会让他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将失掉爵位、土地、城堡。而所有这一切,自然也将在珍妮·波特的生活中完全消失。
“我说,老朋友,”克莱顿大声说,“我还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地谢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呢!无论在非洲还是在这儿,你这双手好像就是为救我们而生的!”
“你能来这儿,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们一定要进一步相互了解。你知道,我经常想起你来,还有你周围那奇妙的生活环境。”
“如果不算是多嘴的话,请问,你怎么就跑到那个鬼地方去了?”
“我生在那儿。”泰山很平静地说,“我的母亲是个猿。有关我的生世,她当然不可能告诉我多少。至于父亲,我从来不知道他是谁。”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泰山系列丛书”第二部《返朴归真》。

他们又走了一个月,来到一条很宽的大河的河口。河岸上有几幢建筑物,泰山看见许多船,许多人,心里又充满了原先在丛林里养成的那种见了人就感到的恐惧。
渐渐地他习惯了文明社会那种奇怪的嘈杂声和古怪的生活方式。没过多久,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穿一身一尘不染的帆布衣服,总爱跟他们说说笑笑的漂亮的法国人,两个月之前,还赤身露体,在原始森林里荡着树枝向他的猎物猛扑,用生肉填饱他那野兽般的肚子。
一个月前,泰山吃饭时还轻蔑地将刀、叉扔到一边,现在却用得像训练有素的迪阿诺特一样潇洒、优雅。
尽管人猿泰山像个机灵的小学生,为了把他改造成一位有教养的文明人,法国人迪阿诺特还是作着不懈的努力,至少要在举止、言谈上让他处处得体。
“上帝在心灵深处把你造就成了一个文明人,我的朋友,”迪阿诺特曾经这样说,“所以表面上,我们也得让他的‘杰作’像个样子嘛!”
他们一到那个小海港,迪阿诺特就给法国政府拍了一个电报,说明他平安无事,并且要请三个月的假,政府批准了他的请求。
他还给银行拍了电报,要他们汇一笔款子,可是要等一个月才能拿到现金。泰山和迪阿诺特都为此怏怏不乐。因为他们没法儿马上租船回到泰山的丛林,取回那箱子财宝。
他们在这个海滨小镇逗留期间,不管是白人还是黑人都把泰山先生看作一个奇人。因为这期间发生了几件在泰山看来简直微不足道的事情。
有一次,一个块头很大的黑人喝多了酒撒酒风,满镇子胡打胡闹,把人吓得胆战心惊。直到“灾星”把他领到正在旅馆走廊里懒洋洋坐着的法国“黑发巨人”面前,他才算清醒过来。
这个黑人手里挥舞着一把刀子,爬上旅馆宽大的台阶,径直向正围在一张桌子旁边喝艾酒的四个人扑了过去。
那四个人吓得大叫一声,拔腿就跑。黑人的目光落在泰山身上。
他大吼一声,向“人猿”猛扑上去。四五十个旅客躲在窗户和门后面,探出脑袋,似乎立刻就要目睹这位可怜的法国人被黑人残杀的场面。
泰山嘴角露出一丝搏斗的欢乐经常带给他的微笑,迎战这个黑巨人。
黑人举起刀扑上来的时候,泰山伸出肌肉发达的铁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只轻轻一扭,胳膊就断了。那只手像一只破手套,查拉在手腕上。
黑人又痛又吓,酒意顿消。泰山从容落座,那家伙痛得大叫着,发疯似的向土人居住的村庄路去。
还有一次,泰山和迪阿诺特跟几个白人一起吃饭,话题谈到狮子和捕捉狮子上。
他们对兽中之王是否勇敢发生了争执。有的人认为狮子也是地地道道的胆小鬼,另外几个人却说,夜晚当这位密林里的暴君在宿营地周围咆哮的时候,只有把上了膛的手枪握在手里,才能有点安全感。
迪阿诺特和泰山早已约定,对于他的过去守口如瓶。因此,除了这位法国军官知道他熟悉森林里的动物的秉性外,别人一概不知。
“泰山先生还没有发表意见呢。”一位旅客说,“一个像秦山先生这样勇敢的人,又在非洲住过一阵子,想必和狮子打过交道,对吧?”
“打过一点儿。”泰山冷冷地说,“刚好知道,诸位对狮子的判断都有几分道理。不过,人们也许因为只见过上星期胡打胡闹的那个黑人,就以为黑人都是那副样子;或者因为见过一个白人胆小鬼,就说白人都是懦夫。
“先生们,就像我们自己也是各不相同一样,低等动物也是五花八门。今天,我们可能碰上一头胆子小得出奇的狮子,见人就溜。明天我们可能碰上它的‘叔叔大爷’、‘堂兄表弟’,结果朋友们惊奇地说:‘他怎么进了丛林就一去不复返呢?’至于我嘛,一直认为狮子非常凶狠,所以从来不放松警惕。”
最初提起这个话题的人反唇相讥:“如果一个人看见猎物就腿软,打起猎来可就没什么乐趣了。”
迪阿诺特笑了起来,心里想:“泰山会害怕?真是!”
“我不大明白你说的腿软是什么意思。”泰山说,“跟狮子一样,恐惧在不同人的身上有不同的含义。但是对于我来说,狩猎唯一的快乐是,我知道就像我有足够的力量杀死猎物一样,它也有足够的力量伤害我。如果我挎着两只步枪,带上一名炮手,二三十个围猎的助手,去捕捉一只狮子,我就会觉得如探囊取物,打猎的乐趣会随着安全感的增加而减小到最低程度。”
“如此说来,泰山先生情愿一丝不挂,只带一把猎刀去杀兽中之王了?”另处一个人和蔼地,但又不无嘲讽地说。
“还要带一根绳子。”泰山补充道。
恰在此时,远处丛林里响起一声狮子的咆哮,好像在向人们挑战,看谁敢和它较量一番。
“瞧,大显神通的机会来了,泰山先生。”那几个人故意逗他。
“我还不饿。”泰山直截了当地说。
除了迪阿诺特,人们都大笑起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泰山嘴里说的是兽的真理。
“你跟我们大家都一样,根本不敢一丝不挂,光拿一把刀子、一条绳子就去丛林里斗狮子。”那个逗他的人说,“是这样吧?”
“打赌吧,”另外一个人说,“如果你能按我们说好的条件:不穿衣服,只带一把刀子,一条绳子,就能从森林里扛回一只狮子,我出五千法郎。”
泰山瞥了迪阿诺特一眼,点了点头。 “一万!”迪阿诺特说。
“行!”那个人回答道。 泰山站了起来。
“我得把衣服脱在镇郊什么地方,这样,如果天亮了我才能回来,不至于光屁股从大街上走过。”
“你现在不走?”那个打赌的人惊叫道,“要等到晚上?”
“为什么不能?”泰山问道,“公狮子只有夜晚才出来,所以那时去更容易碰上它。”
“晚上别去,”另外一个人说,“我可不想让自己的手沾上你的鲜血。你大白天儿去就够莽撞的了!”
“我现在就出发。”泰山答道,然后便回他的房间去拿猎刀和套绳。
人们跟他一起走到丛林旁边,他把衣服脱在一间小仓库里。
可是,他要往黑漆漆的灌木丛里走的时候,大伙儿都劝他就此罢休,打赌的人更是极力劝他放弃这次鲁莽的冒险。
“我承认你赢了,一万法郎归你。你要去,只能是送死。”
泰山大笑着,眨眼间就消失在密密的丛林中。
人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转身向旅馆慢慢走去。
泰山刚走进密林,便跳上树。他如鱼得水,感觉到一种极大的自由,又一次荡着树枝,在树木间穿行。
啊,这才是生活!他热爱这种生活。文明世界人稠地窄,充满限制,一切都被陈规陋习、条条框框禁锢着,哪能和这里的自由相比!甚至衣服都是个累赘,都惹他讨厌。
他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他忘却了自己曾经是一个怎样的囚徒!
从这里绕到海岸,再向南穿行,很容易就能回到那片丛林,和他那座小屋。
他突然闻见雄狮努玛的味道,因为他是顶风走的。不一会儿,他那双灵敏的耳朵就听见熟悉的、充满弹性的爪子落在地上的沙沙声,和那个皮毛光滑的巨大的身体从灌木丛中走过时发出的牺牺嗦嗦的响声。
泰山无声无息地向那头毫无戒备的巨兽接近,一直爬到枝叶间一小片月光溶溶的空隙。
然后,他手臂轻扬,套绳一下子就紧紧套住狮子黄褐色的脖颈。就像以前干过上百次那样,泰山把绳子在一根很粗的树枝上挽了个死结;在那头猛兽拼命挣扎着要从套索中挣脱的时候,泰山从树上跳下,又纵身一跃,骑到狮子宽阔的脊背上,照着它的心窝,一口气捅了十几刀。
然后;他脚踏努玛的尸体,扯开嗓门儿,发出吓人的叫喊,“唱”起他那个野蛮部落的凯歌。
一瞬间,泰山站在那里踟躇不前,充满了相互矛盾的感情——对迪阿诺特的忠诚和对自己那片丛林中自由的渴望。最后,是那个姑娘美丽的笑脸和她那温热的唇在他唇上留下的印记,打破了他对往日生活的迷恋。
“人猿”把努玛热乎乎的尸体扛到肩上,又纵身跃上参天大树。
那群人一言不发,在走廊里大约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们试图谈论别的话题,但是总不成功,心里都沉甸甸的,无法把谈话进行下去。
“天哪!”那个打赌的人终于说,“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我要带上抢到丛林里把这个疯子找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另外一个人说。 “我也去!我也去!”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就像这个建议把他们从可怕的梦魇中唤醒似的、大伙儿都匆匆忙忙回各自的房间,不一会儿,就全副武装,向丛林进发了。
这时,丛林里隐隐约约传来泰山的叫喊。这群去找他的人里有个英国人,听见这声可怕的吼叫,失声喊道:
“我的天,这是什么声音?”
“以前,我也听过一次这样的叫声。”一位比利斯人说,“那是在一片大猩猩出没的山野。脚夫告诉我,这是一种巨猿杀死猎物后,欢呼胜利的叫声。”
迪阿诺特想起克莱顿曾经和他说过,泰山宣布自己获胜时,就发出这种可怕的叫声,不由得暗暗发笑,尽管一想起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竟出自他的好朋友的喉咙,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一种恐惧。
当这一群人终于站在密林旁边,争论一个分配人马的最佳方案时,被不远处传来的一阵不高的笑声吓了一跳。他们连忙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躯向他们走了过未,宽阔的肩膀上扛着一只死狮子。
就连迪阿诺特也大吃一惊。因为在他看来,一个人决不会这么快用如此简单的武器杀死一只狮子,也不可能扛着这样大的一只死尸穿过树叶交错、藤蔓纠缠的丛林,出现在大家眼前。
大伙儿都围住泰山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而他唯一的回答就是呵呵的笑,表示他的这手绝技不值一提。
对于泰山,这就好比人们因为屠夫杀死一头母牛,就赞美他是个英雄一样地滑稽。因为为了猎取食物,或者保护自己,他经常杀死狮子,这种事儿对于他实在是平淡无奇。可是在这伙习惯围猎的人看来,他确实是个英雄。
至于那一万法郎他当然赢了。迪阿诺将坚持让他把这笔钱一文不少地都拿过来。
对于泰山,这当然是一笔很重要的款子。他刚刚开始认识到这种小金属片、小纸头背后隐藏的力量。他发现人们要想坐车、吃饭、睡觉、穿衣服、喝酒、干活儿、娱乐,甚至想找个遮风挡雨,不让太阳晒的地方,也得掏出这玩意儿,塞到别人手里。
在泰山看来,没有钱显然只有一死。迪阿诺特曾经对他说过,不要为钱的事着急。因为他有两个人也花不了的钱。可是泰山已经懂得了许多道理。其中一条就是,人们看不起那些靠别人施舍过日子的人。
猪狮插曲过后不久,迪阿诺特总算租到一条古老的帆船,准备沿海岸行驶,寻找泰山那个山岬封锁的港湾。
帆船启锚,驶向大海,对于他们俩,这真是一个快乐的早晨。
他们一路平安到达海滩。在小屋前面的港湾抛锚的第二天早晨,泰山又像先前那样“浑身披挂”,向丛林奔去,向猿经常聚集的“小戏台”奔去——财宝就藏在那儿。
第二天下午,他肩上扛着那个大箱子回来了。太阳升起的时候,小船驶出港口,开始了向北的航程。
三个星期以后,泰山和迪阿诺特已经是驶往里昂的一艘法国轮船上的乘客了。在里昂小住几天,迪阿诺特便把泰山带到巴黎。
泰山急着要去美国,迪阿诺特却一定要让他先和他一起去巴黎。至于为什么非要先去巴黎不可,他却秘而不宣。
到达巴黎之后,迪阿诺特办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带着泰山去见他的一位老朋友——警察局一位高级官员。
迪阿诺特很巧妙地把话题一点一点地引到时下正流行的一种鉴别罪犯的方法上.那位警官便向颇感兴趣的泰山详细解释起来。
泰山对于指纹这门奇妙的学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他问道:“如果几年以后手上的那层老皮磨掉了,又长出一层新皮,手指上的线条也因此完全发生了变化,先前留下来的指纹还有什么意义呢?”
“指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除了因为受伤,环状的线条和涡形的纹路略有改变外,人刚生下来一直到死,指纹的变化只是大小不同,形状并没有差异。因此,如果一个人两只手的拇指和另外四个指头都留下指纹的话,他的身份就永远难以混淆。”
“这可太奇怪了,”迪阿诺特大声说道,“不知道我的指纹是个什么样子。”
“马上就可以看到。”警官回答。他按了一下铃,叫来助手,吩咐了几句。
那人走出屋,不一会儿又回来,把手里端着的一个硬木盒子放到警官桌上。
“现在,”警官说,“用不了一秒钟,你就能看见你的指纹。”
他从小盒子里抽出一块四方玻璃,一个吸墨水的小玻璃管,和一个胶皮滚子,还有几张雪白的硬纸片。
他在玻璃上面滴了一滴墨水,然后用胶皮滚子来回滚了几次,直到一层很薄的、均匀的蓝色留在玻璃上面。
“把你右手的四个手指放到玻璃上面,这样……,”他对迪阿诺特说,“还有拇指。好。现在再像刚才那样,把手指按到硬纸片上,这儿……再稍稍往右一点。我们必须给大拇指和左手的手指留下地方。好,对。来,再把左手伸过来。”
“来,泰山,看看你的指纹是什么样子。”迪阿诺特对泰山说。
泰山高高兴兴地照做一遍,这当儿问了警官许多问题。
“指纹能看出人的种族特征吗?”他问道,“比方说,光凭指纹,能看出这个人是黑人还是白人?”
“这可看不出来。”警官答道。 “能把猿的指纹和人的指纹区别开吗?”
“这当然可以。因为猿的指纹要比高级动物的指纹简单得多。”
“一个猿和一个人生下的混血儿的指纹能显示出父母双方的特征吗?”泰山继续问。
“可以,我想可以。”警官答道,“不过科学还没有发展到准确判断这种事情的地步。我自己也只对利用指纹鉴别人感兴趣。这一点是绝对准确的。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两个指纹相同的人。也没有两个相同的指纹,除非那是同一个手指在不同的时间留下的印记。”
“这种鉴别需要很长时间,费很大气力吗?”迪阿诺特问道。
“如果指纹清晰,一般来说用不了多长时间。”
迪阿诺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皮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泰山惊讶地望着,他的本子怎么落到了迪阿诺特的手里?
不一会儿,迪阿诺特就翻到他要找的那页。上面有五个小手指印。
他把本子递给警官。
“你看这几个手指和我的一样,还是和泰山先生的一样,或者完全是另外一个什么人的指纹?”
警官从写字台上拿起一个倍数很高的放大镜,仔细察看这三种指纹,同时在一本便笺上做着各种记号。
泰山一下子明白了迪阿诺特带他见这位警官的用意。
关于他生命之谜的答案就藏在那些小小的记号里面。
他坐在椅子里,神经十分紧张,身子不由得向前探过去。可是他突然松弛下来,微笑着靠在椅背上。
迪阿诺特惊讶地望着他。
“你忘了,按下这些手印的小孩早就死了。他的尸体在他父亲的小屋里整整躺了二十年。而且从我走进那间小屋,就一直看见那个骷髅在那儿躺着。”泰山说,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警官惊愕地抬起头。
“您继续鉴别吧,警长。”迪阿诺特说,“以后再给您讲这个故事——如果泰山先生同意的话。”
泰山点了点头。
“可是,你简直疯了,亲爱的迪阿诺特。”他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那几个小手指早已埋在非洲西海岸了。”
“这我不管,泰山。”迪阿诺特回答道,“也许有这种可能。可是如果你不是约翰·克莱顿的儿子,你怎么能跑到那片被上帝遗弃的丛林里呢?你该知道,除了约翰·克莱顿。再没有别的白人在那儿留下足迹。”
“你忘了……还有卡拉。”泰山说。 “我压根儿就没去考虑她。”迪阿诺特回答道。
两位朋友走到落地长窗前面,边说话边俯瞰下面那条林荫大道。有一会儿,他们站在那儿直盯盯地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看来鉴别指纹还需要一点时间。”迪阿诺特心里想,转过脸望着警官。
让他十分惊讶的是,他看见警官正靠在椅背上,一目十行地看那个小黑本里写的日记。
迪阿诺特咳嗽了一声。警官抬起头,捕捉到他的目光,举起一根手指,让他别出声儿。
迪阿诺特又向窗外望去,不一会儿,警官开口说话了。 “先生们。”他说。
泰山和迪阿诺特都向他转过脸来。
“这件事显然十分重要。为了准确无误,还得在不同范围内加以比较和鉴别。因此,请你们二位把这些东西都暂时留在这儿,几天之后,等我们的专家德斯库克先生回来之后再作定论。”
“我希望马上就能弄个水落石出,”迪阿诺特说,“泰山先生明天就启程到美国。”
“我向你们保证,两周之内,你就可以打电报告诉他结果。”警官回答道,“现在我还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有点儿像。不过……啊,最好还是留给德斯库克先生解决吧。”
“克莱顿也去了?”坎勒惊叫着,一副懊恼的样子,“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很愿意去看看是否已经为你们安排妥当了。”
“珍妮觉得我们欠你的情已经太多了,坎勒先生。”波特教授说。
坎勒正要说什么,书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珍妮推门走了进来。
“哦,请原谅!”她大声说,在门口停下脚步,“我以为就您自个儿在屋,爸爸。”
“是我嘛,珍妮!”坎勒说着站起身来,“你不来和家里人一起坐坐吗?我们正说你呢!”
“谢谢。”珍妮走进来,坐在坎勒为她放好的一把椅子上,“我只是想告诉爸爸,托比明天从学院回来收拾他的书。我希望您能告诉我们,爸爸,哪些书秋天以前您不用。您可千万别把整个图书室的书都搬到威斯康星去。上次到非洲,要不是我坚决反对,您不就差点儿把所有的书都搬上船了吗?”
“托比来了吗?”波特教授问。
“来了。我刚从他那儿过来。现在他正和艾丝米拉达在门廊后面大谈宗教信仰呢!”
“啧啧!我必须马上去见他一下!”教授说,“请原谅,孩子们,我马上就回来。”老头匆匆忙忙走了出去。
坎勒等老头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之后,马上朝珍妮转过脸来。
“听我说,珍妮!”他开门见山地说,“这件事你还要拖多长时间?你没有拒绝跟我结婚,可你也不把这事儿说定。我明天就要领到结婚证书。这样,在你搬到威斯康星之前,我们就可以悄悄地把婚事办了。这种事儿我不喜欢大张旗鼓。我想你也一定不会喜欢。”
姑娘一下子变得浑身冰凉,但她还是勇敢地昂起头。
“你该明白,这也是你父亲的希望。”坎勒补充道。 “是的,我明白。”
她像耳语似的轻声说。
“你不觉得你是花钱买我吗?坎勒先生。”她终于冷冷地、平静地说,“拿几个臭钱来买我。当然是这样,罗伯特·坎勒。你在我的父亲轻率地作出决定,到非洲找宝的时候,就怀着这种目的借钱给他。而我们这次探险,要不是一些非常微妙和偶然的原因,本来会获得惊人的成功!
“那时候,你——坎勒先生就会惊叹不已。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这次冒险会获得成功。在这方面,你实在是个太精明的买卖人!你借给别人钱去挖莫名其妙的地下宝藏;有了特别的目标,特别的打算就可以放高利贷而不要保证人。哦!好一个好心肠的买卖人!
“你知道,没有保证人比有保证人还更容易要挟波特父女。你知道这是逼我跟你结婚的最好办法。因为你可以做得天衣无缝,外人看起来毫无逼婚之意。”
“你还从来没有提我们欠你的那笔钱。换一个人,我或许以为这是一种崇高、慷慨的行为。可是你太高深莫测了,罗伯特·坎勒先生。我对你的理解,比你想象的要深刻得多。”
“如果走投无路,我当然要嫁给你。不过,还是让我们相互之间彻底地了解一下吧。”
珍妮说这番话的时候,罗伯特·坎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等她说完,他站起身,强硬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说道:
“你让我大吃一惊,珍妮!我看,你是太骄傲了。你的话当然不错。我是花钱买你。这一点,我知道,你也明白。但是我以为你宁愿装模作样地把这桩事涂上一层别的色彩;以为你的自尊心和你们波特家的骄傲会阻止你承认这样一个事实——你是一个被出卖的女人。现在,亲爱的姑娘,随你的便吧。”他淡淡地加了一句,“我一定要娶你为妻。我只对这一点感兴趣。”
姑娘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书房。
珍妮和她的父亲,还有艾丝米拉达到威斯康星州的小农庄之前,没有同罗伯特·坎勒结婚。火车徐徐驶出站台。她冷冷地向罗伯特·坎勒告别。他大声喊,一两周之内,就赶到他们那儿去。
到了目的地,克莱顿和菲兰德先生开着克莱顿新买的一辆大型游览车来接他们。这辆车穿过北面稠密的森林,向小农庄飞驰而去。珍妮姑娘从打童年之后,一直没有再来过这里。
农场的住房建在一块高地上,离佃农的房子几百码远。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克莱顿和菲兰德先生把这几间房子彻底整修了一番。
克莱顿从一座挺远的城市雇来不少木匠、泥水匠、管道工、油漆工。因此,他们到达的时候,这幢原先四壁空空、破烂不堪的房子已经整修一新,变成一座舒适的二层小楼,屋子里还配备了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可能安装起来的种种现代化设施。
“啊,克莱顿先生,你都做了些什么呀!”珍妮惊讶地大声说。她粗略计算了一下,已经明白克莱顿为此花了个少钱,心不由得一沉。
“嘘——”克莱顿忙说,“别让你父亲猜出是怎么回事儿。只要你不告诉他,他永远不会注意到这种变化。我和菲兰德先生刚来这儿时,这幢房子又脏又破,简直没法儿想象让他在这里安家,所以就花几个钱,翻修了一下。珍妮,在我想为你做的事情里,这不过是九牛之一毛。为了他,请你永远不要提起这件事。”
“可是你知道,我们还不起你这笔钱,”姑娘大声说,“你为什么要把我置于这样一种可怕的、受人恩惠的境地呢?”
“别这样说,珍妮,”克莱顿悲伤地说,“如果来这儿住的只是你一个人,请相信,我不会这样干的。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样做,只能有损于我自己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可是我不能让这个可怜的老头儿住在那样一个破地方。难道你就不能相信我只是为了他才翻修这座房子的?难道你就不能给我些许的快乐?”
“我相信你,克莱顿先生,”姑娘说,“因为我知道,你的高尚和慷慨足以使你为他去做这些事情。啊,塞西尔,我真希望能报答你的慷慨……像你希望的那样。”
“为什么不能呢?珍妮。” “因为我爱着另外一个人。” “坎勒?” “不是。”
“可是你要跟他结婚了。我离开巴尔的摩之前,他就跟我这样说。”
姑娘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我根本就不爱他。”她几乎是骄傲地说。
“是因为欠了他的钱,珍妮?” 她点了点头。
“那么,难道我就连坎勒也不如吗?我有的是钱,多的是!可以满足你的一切需要。”他伤心地说。
“我不爱你,塞西尔,”她说,“可是我尊敬你。如果我必须蒙受耻辱,和一个男人做这样一笔交易,我宁肯选择那个已经对他嗤之以鼻的人。我讨厌那个没有得到我的爱情而将我买走的人,不管他是谁。你应该更幸福一些,”她下结论似的说,“独自一人去受用我的尊敬和友谊,而不是得到我,也得到我的轻蔑。”
他没有再说什么。可是一个星期以后,当罗伯特·坎勤开着那辆颇为豪华的小汽车,趾高气扬地来到这幢小楼前面的时候,威廉·塞西尔·克莱顿——格雷斯托克勋爵心里不由得升起杀机。
一个星期过去了。对干威斯康星小农庄里的每一个人这都是紧张、平淡,而又极其难熬的一个星期。
坎勒坚持珍妮马上跟他结婚。
因为讨厌他那可恨的、没完没了的纠缠,她终于屈服了。
最后说定,第二天,坎勒开车进城,领回证书,再接回一个主持婚礼的牧师。
这个计划一经宣布,克莱顿就打算离开威斯康星州。可是姑娘疲惫的、绝望的目光又使他打消了这个主意。他不能扔下她不管。
也许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极力安慰自己,内心深处却明白,只要有一个火星,他就会和坎勒血战一场,发泄出满腔的仇恨。
第二天一早,坎勒驱车进城。
农庄东面,看得见迷迷蒙蒙的青烟低低地笼罩着森林。那儿起火已经一个星期了,虽然离农庄不远,但是因为一直刮着西风,火势还没有蔓延到他们这里。
大约中午,珍妮出去散步。她不让克莱顿陪她去。她愿意独自走走,克莱顿只好尊重她的愿望。
那幢房子里,波特教授和菲兰德先生正在热烈地讨论什么重大的科学问题,艾丝米拉达在厨房里打瞌睡。克莱顿一夜未眠,眼皮子发沉,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躺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东边,团团黑烟向天空升去,突然旋卷着,飞快地向西面飘来。
烟愈来愈近。这天是赶集的日子,佃农们都进城去了,谁也没看见凶恶的火神已经近在眼前。
很快,大火烧到通往南面的道路,切断坎勒的归途。一阵风把森林之火带到北面,然后打了一个转,原地不动燃烧起来,就好像被一只神秘的大手使了“定身法”,定在这里。
突然,一辆黑轿车从东北方向的公路上歪歪斜斜地飞驰而来。
汽车在小楼门前猛地刹车,一个黑头发的大个子从车里钻出来,飞快地向门廊跑去,然后往直冲进起居室。克莱顿还躺在沙发上。黑发人好像吓了一跳,但立刻冲到他的身边,使劲儿摇晃着克莱顿的肩膀,大声喊:
“天哪!克莱顿,你们都疯了吗?难道你们不知道,大火快把你们包围了!波特小姐在哪儿?”
克来顿跳起来。他没认出这个人是谁,可是明白他说的话,一个箭步冲出走廊。
“斯各特!”他大喊一声;然后又冲回到屋子里,喊道:“珍妮,珍妮!你在哪儿?”
眨眼之间,艾丝米拉达、波特教授和菲兰德先生都跑到这两个男人身边。
“珍妮小姐在哪儿?”克莱顿抓着艾丝米拉达的肩膀使劲儿摇晃着,大声问。
“啊,天哪!克莱顿先生。她不是散步去了吗?”
“她还没回来?”没等艾丝米拉达回答,克莱顿便冲到院子里,别人也都跟着他跑了出来。
“她从哪条路走的?”黑头发的大个子对艾丝米拉达大声叫喊着。
“从那条路。”吓坏了的妇人哭喊着,向南面指了一下。咆哮着的火焰已经在那儿筑起一堵火墙,挡住了人们的视线。
“让他们都上那辆车,”陌生人对克莱顿喊道,“我开车过来时,看见那儿还有一辆车。把他们从北边那条路送出去。”
“把我的车留在这儿。如果找到波特小姐,我们还用得着它。如果找不到,也就没人需要它了。按我说的去做。”就在克莱顿还犹豫的时候,大伙儿看见这个动作十分敏捷的大个子飞也似的跑过楼房前面那块空地,从西北面钻进森林。大火还没蔓延到那儿。
他每向前跑一步,压在大伙儿肩头的那种巨大的责任感就卸掉一分。他们心照不宣,对这个陌生人的力量充满了信任,都觉得只要珍妮还有救,他就一定能把她救出来。
“他是谁?”波特教授问。
“我也不知道。”克莱顿回答,“他喊我的名字,还知道珍妮,一进屋就打听她的下落。他还叫得上艾丝米拉达的名字。”
“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我觉得非常眼熟,”菲兰德先生大声说,“可是,我的天!以前我可绝对没有见过他。”
“啧啧!”波特教授又大呼小叫起来,“太奇怪了!会是谁呢?为什么他一去找珍妮,我就觉得我的女儿有救了呢?”
“我也没法儿告诉您这是怎么回事儿,教授,”克莱顿很严肃地说,“可我知道,我跟您一样,也有这样一种奇怪的预感。”
“快上车吧!”他喊道,“我们必须赶快逃出去,要不然就困在这一片火海里出不去了!”听了他的话,大伙儿都匆匆忙忙向克莱顿那辆汽车跑去。
珍妮准备回家的时候,惊恐地发现,森林大火升起的黑烟已经离她很近。她不由得加快脚步,慌乱中发现,熊熊燃烧的火焰很快便切断了她和农庄之间的小路。
她被迫钻进稠密的灌木丛,试图绕过大火,从西面回家。
没过多久,她就看出,这种努力显然徒劳无益。唯一的希望就是再退回到大路上,向南,朝小城的方向逃生。
她花了二十分钟才上了大路。就象先前大火切断地前进的路一样,这段时间已经足以切断她的退路了。
沿着这条路没跑几步,她就惊恐地站住。眼前又出现一堵火墙!大火已经向南伸出一条距离这场灾难的发源地足有半英里长的“手臂”,把细长的路紧紧搂在怀里。
珍妮明白,想从灌木丛里开路逃生还是全然无用。她试了一次,已经以失败告终。现在她意识到,南边和北边的大火很快就会汇合,连成一片火海。
姑娘在大路上十分镇定地跪下,祈求上帝给她力量,勇敢地面对这可怕的命运;祈求父亲和朋友们死里逃生。
突然,她听见森林里有人大声呼喊她的名字:“珍妮!珍妮·波特!”
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但清晰而有力。
“我在这儿!”她大声喊道,“在这儿,大路上!”
然后,她看见大树的枝叶间,一个身影像松鼠一样飞快地窜了过来。
这时风向改变,刮来一团浓烟,把他们都罩在里面,那个向她“飞”过来的身影也完全隐没了。突然,她觉得有一只强壮的胳膊搂住她的腰肢,眨眼间,她已经腾空而起,只觉得热风扑面而来,不时有树枝擦身而过。
她睁开一双眼睛。 脚下是灌木丛和黄土地。 四周是大森林波浪般起伏的树叶。
那个巨人般的男子抱着她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珍妮觉得她又在重温非洲丛林里的那场旧梦。
啊!如果他跟那天抱着她飞也似的穿过枝叶纠缠、草木青葱的丛林的“森林之神”是同一个人,该有多好!不,这是不可能的。可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还有谁能这样有劲儿,这样灵活,去做现在这个男人正做的事情?
她朝那张紧挨着她的脸偷偷瞥了一眼。啊!正是他!珍妮又惊又喜,一刹间连气也喘不过来。
“我的‘森林之神’!”她喃喃着,“不,我一定是神志昏迷了。”
“不,我是你的‘森林之神’,珍妮·波特。你的野蛮的原始人从非洲丛林远道而来,与他的爱人——那个从他身边逃走的女人相认来了!”他几乎是凶狠地说。
“我不是从你身边逃走的。”她轻声说,“大伙儿等了你整整一个星期。最后我只得跟他们一起离开丛林。”
现在他们已经冲出火海,泰山带着珍妮又回到那片空地。
他们肩并肩向农庄走去。风又改变了方向,大火趁势杀了一个“回马枪”。再这样烧上一个小时,这场森林大火就该熄灭了。
“你为什么没有回去?” “我服侍迪阿诺特来着。他受了重伤。”
“啊!我知道就是这么回事儿!”她大声说。“他们说你跑到黑人那儿去了,说你是他们的人。”
“你不信他们的话,是吧?珍妮。”他大笑着。
“当然不信……啊,我该怎样称呼你?”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初次相识时你就该知道,我是人猿泰山。”他说。
“人猿泰山!”她惊叫道,“这么说,我离开小屋时答复的那封情书,是你写的?”
“是的。你以为会是谁写的呢?”
“不知道。但我决没有想到会是你写的。因为人猿泰山能写英文,你却对哪种语言都一窍不通。”
他又大笑起来。
“说来话长。我不会说话,可是能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思想。”不过,现在迪阿诺特把事情越发搞糟了。他没教我讲英语,却教会我说法语了。
“快走!”他又说,“上我的车。我们必须追上你的父亲。他们在前面,离我们不会太远。”
他们坐着汽车飞驰而去。他说:
“你在给人猿泰山写的那封信里提到你爱着另外一个人。这么说,这个人指的就是我?”
“是指你。”她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可是在巴尔的摩——哦,你让我找得好苦——人们告诉我,现在你也许结婚了。他们说,有个叫坎勒的人已经来和你举行婚礼来了。这可是真的?”
“是真的。” “你爱他吗?” “不爱!” “你爱我吗?” 她把脸理在一双手里。
“我已经答应了别人。我没法儿回答你的问题,人猿泰山。”她哭着说。
“你已经回答了。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你根本就不爱的人?”
“我的父亲欠他的钱。”
泰山突然想起他以前读过的那封信。那时候,对这个罗伯特·坎勒和信中暗示的麻烦事儿他都无法理解。
他笑了。
“如果你的父亲没丢那箱子财宝,你就用不着非得跟这个叫坎勒的人结婚了吧?”
“我可以请求他解除婚约。” “他要是拒绝呢?”
“那就不好办了。因为我答应过人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汽车开得飞快,在高低不平的大路上颠簸着。大火又在他们的右侧烧了起来。风向一变就会猛扑过来,连这条逃路也切断。
他们终于冲出危险区,泰山减低了车速。
“假如我去请求他呢?”泰山大着胆子问。
“他当然不会接受一个陌生人的请求,”姑娘说,“特别是一个自个儿想得到我的陌生人。”
“特冈兹当年不也一样。”泰山龇开牙笑了。
珍妮打了一个寒战,惊恐地抬起头,看着坐在她身边的这个“巨人”。她明白,他指的是为了保护她而杀死的那只巨猿。
“这儿可不是非洲丛林,”她说,“你也不再是个野蛮人了。你是个文明人,而文明人不能残酷无情地杀人。”
“在内心深处我依然是个野蛮人。”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珍妮,”泰山终于说,“如果你自由了,跟我结婚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他耐心地等待着。 姑娘极力理清自己乱无头绪的思想。
对于坐在她身边的这怪人。她都了解些什么?他对于他自己又都知道些什么?他到底是谁?他的父母亲是谁?
啊,他这个名字就表现了他那神秘的出身和野蛮的生活。
他实际上没名没姓。和这样一个森林里的流浪汉生活在一起,她会幸福吗?他从小生活在非洲茫茫林海的树顶之上,和凶狠的类人猿一起打斗、嬉戏,从刚刚杀死的猎物还颤动着的肚子上撕扯着“食物”,用有力的牙齿大嚼生肉。在同伴们号叫着你争我抢的时候,他却捧着他那份“美味”溜之乎也。和这样一个人结为夫妻,能找到什么“共同语言”吗?
他能提高她的社会地位吗?她能忍受跟着他“一落千丈”吗?这样一种可怕的结合,双方能有幸福可言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说,“你是怕我伤心?”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你。”珍妮悲伤地说,“我连我自己的思想也理不清楚。”
“这么说,你不爱我?”他问道,声音显得很平静。
“别问找。没有我,你会更幸福。你永远不会适应人类社会的种种清规戒律、传统习俗;文明会使你不堪忍受,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怀念过去自由自在的生活。而那种生活,我也无法适应,就像你无法适应我的生活一样。”
“我想,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他很平静地说,“我不会强迫你的。因为我情愿看着你幸福,而不想只顾自己的幸福。现在我已经懂得,和一个……猿生活在一起,你是不会快活的。”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别这样说,”她反对道,“你还不理解我的意思。”
她还没把话说完,一个急转弯便把他们带进一个小村庄。
克莱顿的车停在那儿,从农庄里逃出来的几个人都站在汽车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