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知道不忽木此刻在想什么,阿合马等色目大臣昨天因为蒙古系诸臣中途倒戈

忽必烈知道不忽木此刻在想什么,就说朕知道自己很对不起他,阿合马等色目大臣昨天因为蒙古系诸臣中途倒戈,只有蒙古军

忽必烈静静地听着不忽木所诉说的,民生种种艰辛与官员贪污的种种手段,脸色渐渐发白,身体也跟着慢慢颤抖起来。在青年时代,他曾经因为指摘大汗身边近臣贪污而受到责罚,所以立誓要建立一个相对‘干净’的蒙古帝国。南征时,宋朝官员贪污的诸般花巧,也常常成为他与诸将酒后的笑料,大伙当年俱认为权臣如此贪婪之国不亡,简直是没有天理。而现在,他一手缔造的蒙元帝国,却比任何一个国家更黑暗,跟着他的官员也更无耻。这冷冰冰却铁一般的事实,如何不让他震惊,让他感到绝望永利皇宫登录网址,!
“官员上任,要收上任礼。调职,要收送行钱。官吏升堂,百姓要给相关差役人辛苦费,叫“常例钱”,原告一方要付钱,叫“贲发钱”,被告也要付钱,叫“公事钱”。收了钱,叫“得手”,收不到钱叫“晦气”,调到好地方当官叫“好地分”,留在大城市里叫“好巢窟”。上司来巡视,要送车马费,如果要想一级级升官,哪级不得塞给上司万八千的。而送给上司这些钱,过后都得在百姓身上捞回来。阿合马大人还下令地方官员,不得干涉转运使的事情。那些转运使们,每年有税额在身,收多了有奖励和提成,收不到就要受罚。臣那里的转运使张大人,不忍盘剥百姓邀功,今年秋天只好挂了印逃走了。臣快马去追,他居然对臣说,如果臣再逼他,他就自杀!”不忽木不看忽必烈脸色,自顾自说着。“寻常百姓忙活一年下来,非但没盈余,最后反而欠了官府一屁股债,需要卖儿卖女来偿还。他们活不下去,自然就企盼着有人来解救。才不管来的人是谁,自南方还是北方来!”(酒徒注:蒙古官收钱的特有名词见于史书,非酒徒杜撰)
想想当年大汗对自己的训斥,想想弟弟阿里不哥临死前对大元帝国的嘲弄,忽必烈感到有一把刀,直直地捅在自己心口。一块快肌肉鼓起来,撑开了布袍,标志性的鼻子,也拧到了耳朵边上。
呼图特穆尔知道事情不妙,赶紧给不忽木使颜色,示意他不要再给大汗火上浇油。谁知道不忽木却突然抱定了以死相谏的决心,肆无忌惮地叫嚷道:“国事糜烂如此,像臣这样一心为国的官员,吃不起饭,也穿不起完整衣服。但阿合马大人却有无数田产,家里每年都要新盖库房藏银子。老婆取了五百多个,比历代大汗都要多。大元朝都被他们这伙人掏空了,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所以文天祥才能成事,所以各地百姓才纷纷造反。臣请陛下下旨杀阿合马,抄没其家产充军资,以平北方之乱!”(史实,阿合马有妻五十,妾侍四百余。是名符其实的种马)
“好,好!”忽必烈接连说了几个好字,手指关节握得咯咯作响。呼图特穆尔欲出言相劝,又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心中只盼着天快些黑下来,尽早结束这不该有的“入白”。可天色却偏偏不肯黑,深秋的冷风从泡子面上拂过,带着无尽寒意直向人脖领子里边钻。
不忽木话说完了,直身,整顿衣冠。如释重负般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等着忽必烈处置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忽必烈发作,偷眼看去,只见皇帝陛下瞬间如老了十几岁一般,一步一挪地,向泡子边的石头凳子上蹒跚。
“陛下,小心秋凉!”呼图特穆尔赶紧冲上去,和太监们一起扶住忽必烈。
“不妨事,朕还没衰弱到那种地步!”忽必烈一语双关地说道。驱散众太监,然后点手把不忽木叫到近前,以平缓的语气说道:“把你的奏折留下,你回去继续上任吧。朕从内库里拨几斤金子给你,奖励你今天对朕直言!”
“谢万岁!”不忽木赶紧谢赏,把奏折放到忽必烈手边。脚步却不肯挪动,看着忽必烈的眼睛,等着他的下文。
“难道你今天非要逼着朕杀了阿合马么?”忽必烈疲倦地笑了笑,问道。
“臣?”不忽木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从皇帝赏赐自己这一点上来看,他应该接受了自己的谏言。但他留下奏折,却不采取行动,暧昧的举止的却隐隐让人感到失望。
忽必烈知道不忽木此刻在想什么,那神态,像极了年青时受到斥责的自己。笑了笑,低声问道:“如果朕杀了阿合马,你心中可有为国理财的合适人选?”
“这?”不忽木的回答又是一阵沉默,半晌,才勉强应道:“汉臣中的卢世荣,畏兀儿人桑哥,据说都擅长理财!”
“他们二人像你一样清廉么?”忽必烈点点头,继续问道。
“他们二人?卢世荣因为贪污被革过职,桑哥大人也喜欢收礼!”不忽木犹豫了一下,如实说道。心里的失望突然变成了对自己的不满。按老师的说法,空指出了问题所在,却没拿出解决方案来的谏言,不能算一个好谏言。
想了想,不忽木低下头说道,“臣知道自己鲁莽,可眼看着他们毁陛下的基业,臣日日心急如焚!”
“你是个好孩子,朕没白疼你。可咱们饭要一口口吃,不能因为饿急了就把自己噎死!”忽必烈拍了拍不忽木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出宫后,今天的事情,跟谁也不要提。朕会慢慢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咱蒙古人中间,不能光出将军,还要出诤臣,出能吏,你没让朕失望!”
“是!陛下”不忽木躬身施了一礼,慢慢走向了远方。太清池畔又只剩下了忽必烈和呼图特穆儿君臣两个,对着一池秋水想心事。
沉默了一会儿,忽必烈摇摇头,叹道:“文贼说朕的朝廷是率兽食人,朕还恨他骂得恶毒。如今看来,朕果真养了数千只衣冠禽兽!”
“陛下言重了,据臣所知,百官并非人人贪污!”呼图特穆尔赶紧出言替大伙解释。忽必烈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君主,处事果决,但有时却难免不计后果。一旦忽必烈忽然冲动,严格反起贪来,恐怕满朝大臣,没几个身上干净的。
“他们跟着朕打江山,朕也不能不让他们捞些红利。否则,谁还愿意与朕效力。但他们不知止境,未免也太高估朕的忍耐程度了。阿合马的事情,你盯着些,咱们现在不能动他。否则没人给朕筹措钱粮对付北方。”忽必烈摇头,叹息着说道。
“陛下莫非要从南边撤军?”呼图特穆尔从忽必烈的话中听出一些端倪,试探着问。他可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当日忽必烈亲口答应张弘范,给他提供一个稳定的后方。如今,战斗才打了几个月,当皇帝的不能出尔反尔。况且当年大伙南下攻宋,哪一块硬骨头不是花上几个月,甚至十几个月的时间去啃,有时为一个城市打上三、五年,也不算耗时太长。
“哪那么容易撤军啊,他们说得简单。一个撤字,要牵扯多少事情?多少人要为此掉脑袋?”忽必烈摇摇头,长叹道。
呼图特穆尔默然,皇帝陛下说得明白,从南方撤军,恐怕不是一时胜败这么简单。蒙古诸臣会认为师老无功,会找张弘范的麻烦。塞外诸王也更加认定了大元武力不振的事实。并且当年陈宜中曾经主动请降,愿意残宋以孙子辈分替大元守广南烟璋之地。大元朝廷中蒙古人、色目人都赞同议和,认为广南两路自古是发配犯人的地方,根本不值得用重兵。而汉臣们却不答应,以史天泽的长子史格为首领,联名上疏忽必烈,为之分析天下形势,认定穷寇必追。
如果在此时从南方撤军,文天祥不是陈宜中,肯定不会让残宋给大元当孙子。如今两浙被文贼打烂了,江西成了土匪窝。大元兵马撤下来,破虏军肯定趁势收复失地。几场败仗打过后,张弘范难逃罪责,达春难逃处分,就连当年上书给忽必烈执意灭宋那些人,都会受到蒙古系官员的全力打击。
大元朝,蒙古、汉、色目三系官员像个凳子的三条腿,少了哪一根,都是麻烦。
“可朕要不做出些让步来,伊彻察喇、萨里曼他们一伙也不会跟朕干休。说不定会从背后捅朕一刀,难啊!”忽必烈继续摇头,眉头紧紧的缩成了一团。他知道呼图特穆尔能力有限,也没指望此人能帮自己分担些什么。只是为难时刻,有这样一个忠心的臣子在身边听自己说说,心里的郁闷也会减轻些。
“陛下何不试试董相遗策!”呼图特穆尔却不甘心充当无力为君分忧的庸臣角色,想了一会儿,冲口说道。
“你说蒙古军南下,汉军北上?”忽必烈瞪大了眼睛问,旋即迅速摇头,“不成,不成,朕不想再造此杀孽。糊涂兄,当年破和林时你也知道,几十里路上,洒得全是咱蒙古人的血啊!”
“可不如此,凭什么敌挡乃颜。如今蒙古诸军皆无战心,朝中诸臣又三心二意。至于杀戮,乃颜杀来,会给咱们留情么?并且,如果有德高望重者在军中约束,杀戮还是可避免的!”呼图特穆尔大声道。和林之屠,是忽必烈前半生干得唯一一件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次屠杀,直接割裂了大元帝国和西域蒙古诸汗国的联系,使得两拨人不再成为一体。彼此之间不再互相支援,而是互相仇视。
乃颜叛乱,辽东地区诸军敌挡不住,纷纷投降。与其说是因为战斗力不及,还不如说,双方不愿意在一个民族内自相残杀。
所以,这种情况下,董文柄的遗策最为可用。汉军北上,不会给蒙古军和当地叛乱者以同情。有一个出色的将领指挥,凭借人数堆,足够把北方推平。蒙古军作战经验丰富,大举南下,凭借机动力和士兵战斗力,即使不能一鼓荡平福建,也能把文天祥压在老巢无法出头。但蒙古军不会给汉人留情面,他们所过之处,会烧杀成一片白地。同样,血战之后的汉军,对北方蒙古人也不会手软。
“约束,约束诸军。糊涂啊,你难得不知道所谓皇帝,是骑在倔驴背上的瞎子,只能被拉着前进,自己却决定不了方向么?”忽必烈苦笑了一下,说道。仔细把呼图特穆尔的话权衡了一下,又想了想董文柄当时所奏的话,低声询问:“董大当日所献火药方子,咱们造得怎样了?”
提起具体事情,呼图特穆尔的反应速度一下子提高了许多,想都没想,脱口报出一串数字。“造了四十余万斤,本来想和仿造的几十门铜炮一块儿,给九拔都送过去。现在,臣想它可派上别的用场!”
“近卫军中,有人擅长操炮么?”忽必烈听到利器在手,心情为之一振,声音也跟着提高了几分。
“他们在通州一带的荒地里,日日操练。摊到每个炮手身上,消耗的炮弹也有二十余发。应该炼出来了。只是无通晓炮战之将,不知战场上,能否发挥其最大威力!”
“那个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呢,两个废物被人用火炮轰了半死,不会打仗,为什么挨打总知道吧。你替朕拟一道旨,让他们把残兵交给达春,火速回京!”忽必烈突然有了主意,大声命令道。
“是!”呼图特穆尔见忽必烈再度振作,心头一喜,大声答应。
“不忙,你再替朕拟一道旨意,将中书省、还有山西、河南诸地的蒙古军召集起来,让他们到健康汇合,随时准备南下!”忽必烈继续命令道,头脑中慢慢有了对付眼前危局的大致思路。
“是!”呼图特穆尔大声答应,叫太监赶紧取来纸笔,将忽必烈的口谕一一记录。
“下旨,嘉奖就九拔都攻下崖山之功,让他将前线军权交割给达春,回来到朕身边,朕有大任务交给他!”
“陛下?”呼图特穆尔手中的笔停了一下,迟疑地问。
“召中书省诸路,陕西行省,北方各地,除了跟在伯颜身边作战者外,所有汉军和探马赤军到大都汇合。召所有近卫军,除了跟在玉石贴木儿身边外,其余都到大都汇合。一个月后不致者,按耽误军机之罪论处!”忽必烈没理睬呼图特木尔的质疑,继续说道。
“诏告天下,朕受命于天,不受任何异端邪说要挟。凡信奉基督,却与乃颜勾结干涉世俗之事者,杀!”忽必烈拍了一下石案,站了起来,在秋风中大声吼道:“朕要亲自与乃颜决战疆场,命玉石贴木尔统领所有蒙古军和探马赤军,张弘范统帅所有汉军。阿里海牙和阿喇罕通晓炮战,朕准他们待罪立功,统帅炮师。那个投降过来的黎贵达,达春和九拔都不是说他有大才么,就让他与阿里海牙、阿剌罕一起,替朕操炮。朕倒要让人看看,这天下到底谁是英雄!”
“陛下圣明!”呼图特穆尔大声赞道,对忽必烈的应变能力和宽阔胸怀佩服得五体投地。
以战事危急的名义,将张弘范从南方召到北方,即没让忽必烈违背先前许下的诺言,也没像外界表示此次南攻残宋彻底失败。至于达春,以他的才智,他应该知道如何稳定住防线,坚持到北方危机完全解决的那一天。
“伊彻察喇、萨里曼他们几个,你私下会会他们,不要多说,只是告诉他们,朕不会输给乃颜。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回报朕!”忽必烈扫了呼图特穆尔一眼,冷静地命令道。
一瞬间,他脸上的兴奋又被难过而取代,声音渐渐转低:“大伙都是蒙古人,难得朕倒了,乃颜会善待他们么?也罢,他们朕再退一步,你把所有事情处理完毕后,代朕去看看刘深,就说朕知道自己很对不起他!”
“是,臣尊旨!”呼图特穆尔答应着,笔尖上有墨汁流了下来,将纸湮了一大片。
“臣谢陛下厚恩!”三天后,刘深听完呼图特穆尔的话,对着皇宫方向跪倒施礼。当夜,汉军副元帅刘深暴病身亡于府,临终无片字遗言。
蒙古、汉、探马赤军,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向大都城开去。
酒徒注:历史上乃颜叛乱发生在至元二十四年,此役,蒙古军皆不愿战,忽必烈前后调动了五十多万汉军才将乃颜等人击败。事后,所有可能与乃颜有瓜葛的蒙古人都被遣散到江南各地。

宋祥兴二年秋九月(1279年,元纪为至元十六年),北元内乱,东道蒙古诸王之长乃颜叛,竖十字旗,自称授命于上帝。军至辽阳,围城不攻。遣传教士詹姆斯入城,与诸军论圣经故事。辽东道宣慰使阔里吉思惑其言,领城中蒙古军降。汉军千户刘文中不肯屈身事敌,被杀。
自此,乃颜势大。半月之内,横扫辽东,东道诸王纷纷归附。辽东诸统军万户府也屈于其兵威之下。
九月下,乃颜与哈撒儿後王史都儿﹑合赤温後王胜纳哈儿﹑别里古台后王哈丹秃鲁乾等会盟于斡难河畔,立誓复成吉思汗与诸部蒙古之约,重建大忽里台,共推明主。
乃颜在颁发天下的檄文上,重申了成吉思汗当年在斡难河畔的誓言,“哥哥弟弟们商量定,取天下了呵,各分地土,共享富贵。”痛斥了忽必烈不尊重蒙古传统,自立为汗,击败并毒杀经大忽里台推举出来的阿里不哥汗等劣迹。认为他宠信汉臣,妄改祖制,带领异族侵吞蒙古人的利益;并且无德无能,窃取了大汗的权柄,驱使着数百万大军,却连个小小的南宋也吞并不下,坠光了蒙古人百战百胜的名头,丢尽了黄金家族的脸面。
檄文中说,如今在上帝的指引下,乃颜等人将要把天下蒙古人引回到正路上。要建立信奉基督教的国家,让上帝在东、西方拥有同样的地位。至于大汗的位置,乃颜等人将它空了出来。在讨伐忽必烈檄文中郑重承诺,待“剿灭叛逆”之后,由新的大忽里台推举有威望和才能的黄金家族后人居之,并且由上帝的代言人亲自给新的大汗加冕,让他集上帝的恩宠与人间的荣耀于一身。(酒徒注:历史上这次叛乱发生在六年后,打着十字旗,很多聂思托里安教徒参与其中。)
西北诸王闻讯,亦起兵应之,一时间,草原上硝烟四起,天下震动。
天下无法不震动,辽东的乃颜与西北的海都联手,双方兵马总计超过了二十万。这是二十万货真价实的蒙古军,天下精锐。想当年,成吉思汗横扫西域,攻破金、西夏、花子谟诸国,所带不过六万兵马。拔都汗西征,从北方大草原一直打到多瑙河畔,一路屠灭四十余国,所凭借的仅仅是两万蒙古铁骑。
即使在灭宋之战中,也没有二十万蒙古军同时上阵的情况。虽然攻宋之战中,北元帝国兴师动辄号称百万,但那里边大多数是汉军、探马赤军和在一旁押运粮草器械,摇旗呐喊的新附军,正规蒙古军人数从来没超过十万。
而现在,却有二十万蒙古人从东、西两个方向夹攻而来。东破广宁、下大宁。西克肃州,夺和林。若不是发了秋汛,有玉昔贴木儿和伯颜两人隔着滦河与黄河死守着,马上大都城内都要听见叛军的号角声了。
平素繁华安宁的大都城内乱成了一锅粥,自北方逃难而来的各族百姓挤满了寺庙、道观和城门洞等廉价的栖身之所。商贾断绝,物价飞涨。平素衣着光鲜,恨不得把全部财产穿到身上的色目商人悄悄地换了布袍、芒鞋,准备向南跑路。一些汉、女真、契丹富豪开始悄悄地向乡下转移家产。就连对忽必烈最有信心的蒙古人,也偷偷地备好了快马,鞍具、马镫日夜不离马背。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真正兵火烧起来,可分不清楚蒙古人和汉人。草原上的战争向来不讲究仁慈,屠城是家常便饭,纵使蒙古人攻破蒙古人的城市也如此。想当年大汗攻破和林,对着亲生弟弟阿里不哥的属民,大军数日没封刀。如今形势反过来了,一旦乃颜攻破大都,这个城市想必与忽必烈汗攻破和林的结果一样。
百姓乱,皇城内的大臣们更是日夜不安。朝会接连开了三日,也没拿出个合适的应对举措来。唯一能压制住群臣的丞相伯颜被叛军拖在黄河岸边了,左相呼图特穆尔资历浅,见识和能力都差伯颜甚远,威德无法服众。蒙、汉、色目大臣之间的矛盾在此危急时刻,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以伊彻察喇、萨里曼等人为首的蒙古系重臣不顾北方形势紧急,把眼前的所有过错都推到了正在福建与文天祥苦战的张弘范头上,认为若不是九拔都辜负圣恩,百万大军长期在外,毫无建树,造成北方防御空虚,乃颜和海都也不会有可乘之机。
而以阿合马、赛义德等人为首的色目系大臣,则趁机落井下石,不但历数张弘范在南方专横跋扈,导致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全军覆没等用兵失误之处,还捎带着将刘深在南方侵夺农田,纵容属下杀百姓冒功的旧事翻了出来。
两派大臣共同的观点是,既然乃颜和海都在檄文中攻击大汗过于纵容汉人,朝廷就要做出点实际行动来,塞天下悠悠之口。如今追随在海都和乃颜之后的,都是受了二人迷惑的蒙古勇士,与他们交战,朝廷即使胜利了,也会大伤蒙古人的元气。不如先采取些行动,做出些牺牲来,安抚蒙古诸部,将眼前局势缓上一缓。
当然,这些牺牲品既不是蒙古人,也不是色目人。
诸位汉臣听到了,立刻跳起来反驳。认为此刻张弘范与文天祥胜负未分,朝廷这个时候将张弘范撤换,刚好坐实了乃颜在檄文中,认为朝廷屡战不胜的谣言。况且,以留梦炎、叶李和赵孟頫为首的汉系大臣,还有理有据的指出,北方叛乱的原因,主要是阿合马等人肆意挪用朝廷答应给诸王的钱粮导致。特别是叶李,拿出了当年在南朝时弹劾贾似道的本事,义正词严地弹劾阿合马身为为国理财的重臣,却肆意中饱私囊。眼下大元朝加在百姓头上的税收已经收是宋朝时的三倍,使百姓辛苦一年,依然交不起税钱,寻常小吏之家也无隔夜之粮。但即便横征暴敛如此,拨给“大兀鲁思”的钱却一年比一年少。漠北苦寒,很多跟着几代大汉打天下的家族都依靠朝廷赏赐过活,而近几年,朝廷赏赐不到位,自然逼得他们铤而走险。(酒徒注:大兀鲁思是成吉思汗首创的一种分赃制度,类似于后世的股份公司)
乃颜在檄文中说这些都是汉制与汉臣的责任,实际上,此责任应该由阿合马与它麾下的运转使们来承担。
叶李的话刚说完,立刻得到了很多人的赞成。其中多为汉臣,也有几个性子相对耿直的蒙古臣子。其中河北道提刑按察副使不忽木恰巧回朝,被忽必烈钦点应卯。他弹劾阿合马“益肆贪横,结党营私,内同货贿,外示威刑。只通敛财,不知惜民!”认为此刻南方久战不下,北方叛乱连连,中原各地盗贼成群的原因,都是因为这位平章大人的贪婪而引发。请忽必烈当机立断,杀阿合马,没收其家财。以其财力招募壮士,安抚漠北诸部。采取软硬兼施两种手段,快速把叛乱平定下去。
几句话一出,底下立刻响起了一片嘤嘤嗡嗡之声。不忽木是太子真金的同门师弟兼好友,二人都师从大儒许衡。他的立场,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年青一代蒙古世家子弟的看法。一些本来将矛头对准汉系大臣的蒙古人以为不忽木此举得到了太子真金甚至更高层的授意,见风使舵,立刻把声讨的对象换成了阿合马。阿合马见事态不妙,赶紧给自己亲信使眼色。中书省官员郝祯、赛义德、耿仁、脱欢查尔先后跳出来替阿合马辩驳。这下斗争超越了族群界限,变成了蒙古、汉、色目诸臣之间的乱斗。恼得忽必烈大发雷霆,命人将几个职位较低,但闹得又特别欢的臣子拖出去,绑在金殿外的树上,狠抽二十皮鞭。
一通鞭子打下去,各派系的带头者都收敛了。但一时也将心思转换不到如何应对塞外叛乱上来。恼得忽必烈只好殃殃散朝,连与呼图特穆尔、阿合马、留梦炎等重臣朝后议事的环节也省了。
第二天一早,朝议继续。这回各方大臣不再互相指摘,而是各自说起各自的谋划。汉系大臣昨日吃了小亏,为扳回颓势,率先跳起来奏本。由赵孟頫亲自出马,转述辽阳之战里,唯一为朝廷死节的军官刘文中的日常作为与对大元的忠心。认为当今之时,朝廷应该下旨表彰忠义之士,非但要给刘文中嘉奖,那些在与破虏军作战中阵亡的将士,无论蒙古军、探马赤军还是汉军、新附军,都应该大肆表彰。通过这种手段让参与叛乱的人认识道,他们追随在乃颜身后行为乃是不忠不义之举,从而动摇乃颜的军心。至于从东西两个方向杀来的二十万大军,赵夫子认为不必大惊小怪,只要朝廷对他们坚壁清野,不让他们攻入任何大城。马上严冬将致,没有补给的他们在劫掠一番后,自然会溃散开去。到那时,朝廷再派大将领兵,分头将他们收拾掉。
这个办法自然得不到蒙古系诸臣的赞同,除了汉臣包藏在其中的私心让人不满外,坚壁清野的策略来对付乃颜也行不通。伊彻察喇等蒙古大臣认为,诸位汉臣不懂得草原上的作战方式,所以才乱出点子。草原男儿打仗向来是就粮于敌,打到哪抢到哪。坚壁清野的办法,可以保住燕山以南的大部分地区,对塞外诸省却没效果。一旦朝廷应对慢了,反而让乃颜有了机会,长期割据在塞外,与朝廷形成真正的对峙之势。眼下朝廷的路只有两条,要么与乃颜谈判,采用怀柔的方式将几个王爷的势力分化瓦解,这是个不让蒙古人力量受损的上上之策。要么将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所有蒙古军集中起来,到塞外与叛军决战。能在塞外旷野中战胜蒙古军的,只有蒙古军。什么汉军、探马赤军,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资格。
在阐述自己的应对之策的同时,伊彻察喇还提醒忽必烈要注意处理与聂思托里安教的关系。该教在辽东影响甚深,朝廷应该派人与该教的牧师交涉,说服他们不要支持乃颜的叛乱。如果他们肯为朝廷出力,则朝廷可以像册封长春宫、龙虎山和藏教一样,册封他们,给他们赋税和政治两方面的好处。
阿合马等色目大臣昨天因为蒙古系诸臣中途倒戈,没来由受了气,心中不满。站出来将一年来国库收支一一列举,一方面正告诸位大臣,眼下国库空虚,无法支持南北双向作战,更支付不起给蒙古武士的撒花儿钱。另一方面,也将不忽木等人关于色目系诸臣贪污的指责轻轻巧巧地推了个干净。末了,阿合马顺带还提了一句,他不赞成两线同时作战,同时也不认为此时提倡什么理学,什么基督教能起到瓦解敌军,鼓舞自己士气的作用。聂思托里安教来自他的故乡,是正统基督教和穆斯林教都无法容忍的邪恶分支,早就应该禁止掉。打仗也罢,治国也罢,讲的是责任清楚,政令分明。犯了错或失了职责,该承担什么责任承担什么责任,该付出什么代价付出什么代价。而不是玩一些谁都不相信的虚玄概念,抹杀官员们应该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基督教这东西就像宋人理学一样,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其实都是自欺欺人。不信大伙想想南宋当年的结局。那些忠字当头的南宋大儒们,除了一个文天祥,现在还不是都在北方胡混?
此言一出,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董文柄这个北方出身的汉臣去后,朝堂上汉臣的代表人物出身大都在江南。其中叶李曾经是南宋的御史,留梦炎曾经是南宋的丞相,赵孟頫虽然职位不及二人高,却是赵匡胤的嫡系子孙。
三个人听了阿合马夹枪带棒的讥讽,直羞得面红耳赤。留梦炎当即提出告老,叶李和赵孟頫执意请辞。恼得忽必烈一拍桌子,把几个大臣全部斥责了一顿。一番庭议又开成了批判会,直到傍晚,君臣不欢而散。
到了第三日,诸臣不再互相攻击了,却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偶然有几个无关紧要的四品小官儿跳出来,提出些建议,一个个也是听起来简单,落实起来困难。
“这就是朕的大元朝么?”忽必烈扫视群臣,悲哀地想。
此刻他越发怀念起董文柄来,有董大兄在,那些汉臣不会笨到国事紧急,还一心想着捞取利益。而色目人和蒙古臣子们,也不敢对汉臣过分欺压。可惜董文柄死了,他弟弟董文用和儿子董德馨都不是可独当一面的大才。眼下朝臣就要缺了一条腿的圆凳,办什么事情都不稳妥。
第四日,就在忽必烈看着诸臣的表演黯然神伤的当口,玉石贴木尔的告急文书又送进了皇宫。滦河全线告急,就在诸臣们举棋不定的时候,前线又阵亡了三个怯薛军千户(蒙古大汗的近卫军,也有军官培训团的作用),五千多名将士。如果朝廷再拿不出什么办法,近卫军的精华就要葬送干净了。
此刻在滦河前线的,都是忽必烈仓猝从中书省调派的人马,除了普通蒙古军,还有忽必烈的近卫军团中的怯薛和色目新军,那怯薛军是大汗亲卫,向来由蒙古族功臣子弟组成。而色目新军却是阿合马等色目高官的后人。哪怕在阵亡的五千士卒中间,他们只占十分之一,也意味着有五百个贵族的子侄从此埋骨荒野。
刹那间,朝上又是一片混乱。过了好一会儿,群臣才于震惊和痛心中回过心神。这次,三派大臣再顾不得相斗,而是彼此之间,有选择地做出了一些退让和妥协。但提出的办法依然混乱且不堪用,除了从百姓中按五个抽一的比例,临时招募士兵,以数量取胜的无聊办法外,连迁都到汴梁,放弃广南与福建蛮荒之地这种荒唐主意,都被人提了出来。
“真金,你代朕将诸臣的各种办法整理一下,挨个写成条陈,待朕慢慢看。”忽必烈听得不耐烦,也意识到把战事拿来庭议,不会有任何收效,站起身来,大声吩咐。
“是!儿定不负父皇所望!”太子真金点头答道。
“退朝!”执事太监拉长声音喊了一嗓子。
“躬送陛下!”诸臣一起鞠躬施礼。然后带着隐隐的失望跟在了太子真金身后。几个平素说话没人重视的青年臣子跃跃欲试,想给未来的国君留几分好印象。郝祯、赛义德等与太子系力量不睦的人则悄悄地溜出了宫门。左丞相呼图特穆尔看看没人注意自己,偷偷地放慢了脚步,然后趁大伙与墙角转弯的功夫,拔腿向忽必烈的书房走去。
“依我看,皇上对此事有些挠头。满朝那么多老将军,居然没人提出一个合适的主意来。这种情况还能怎样,先打一架,试试彼此深浅再说呗!”宫墙外,中书省右丞郝桢低声对同僚说道。
“就你聪明,谁心里不藏着自己的道道?谁比谁傻?打,谁带兵去打。两边都是蒙古人,都是黄金家族。这边挽弓的是侄子,那边挨射的是亲叔叔。这仗啊,玄妙!”与郝桢同在阿合马属下为官的色目人赛义德摇头晃脑地品评道。
“高,高见!”郝桢目瞪口呆地夸赞道。他靠贿赂阿合马而得官,对政务和蒙古人的心态都不很熟悉。听了赛义德的话方才意识到,诸臣看似混乱的议论了数日,没拿出一条有用主意。实际上,很多人不是无谋,而是出工不出力而已。
“蒙古人杀蒙古人,黄金家族杀黄金家族,这仗,有意思!看不懂啊,看不懂!”赛义德嘟囔着,摇摇头,跨上马,小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