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晖雕刻石像的时候,为什么骗我说店里没有现银

林元晖显然并没有发现郭长风,林元晖雕刻石像的时候,为什么骗我说店里没有现银,据秦天祥说

杨百威又斟酒一杯,道:“昨日承郭兄侠驾莅临敝庄,在下得讯稍迟,未能接待,这一杯,算在下向郭兄负荆请罪。在下先干为敬。”
接着,又举起第三杯酒,说道:“据闻郭兄昨天在这间酒楼,曾为酒资的事,替敝庄抱不平,足见郭兄侠义肝胆,英雄本色,在下谨奉薄酒,聊表敬意和谢意。干!”
郭长风连干了三大杯,不禁肚里暗笑道:你若想先用酒灌醉我,再套问我的话,那就算你找对人了。
他料得果然不错,杨百威几乎手不释盏,一口气敬了十几杯,忽然话锋一转,道:“听武林传言,郭兄一向在金陵纳福,已有多年不曾涉足江湖,这一次,不知何以又驾莅襄阳?”
郭长风不答反问道:“杨兄对郭某的以往种种,想必都知道得很清楚吧?”
杨百威道:“略知一二。”
郭长风微微一笑,道:“既然知道,杨兄又何必明知故问。”
杨百威变色说道:“这是说,郭兄此来”
郭长风压低声音,说道:“杨兄别见笑,这年头谋生不容易,坐吃山空,怎能维持长久,没有办法,只得又干上了老本行了。”
杨百威惊问道:“郭兄要找的人就在襄阳?” 郭长风点点头,道:“不错。”
杨百威道:“也是武林中人?” 郭长风道:“当然。”
杨百威又问道:“那人的身分,很高吗?”
郭长风说道:“是武林名家,一方大豪。”
杨百威紧接着道:“是否跟寂寞山庄有关系?”
郭长风哈哈笑道:“杨兄尽管放心吧,绝对不会是你就是啦。不然,我还能坐在这儿跟杨兄喝酒谈心?”
杨百威尴尬地笑了笑,道:“可是,除了咱们寂寞山庄在武林小有名声外,襄阳附近百里,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武林名家,值得郭兄亲自找上门来。”
郭长风举起酒杯道:“杨兄,咱们一见如故,须当尽欢,何必尽谈那些无味的琐事。来!
小弟回敬你三杯。”
杨百威喝完三杯,舌头已经有些大了,却仍然不肯放过话题,略停一会,又道:“论理,郭兄的私事,我不诚插嘴,既承郭兄不以初交见弃,小弟倒有个冒昧的请求,希望郭兄能够俯允。”
郭长风笑道:“有话只管吩咐,不必客气。”
杨百威道:“郭兄此次远来襄阳,对象是谁,我不便深问,但寂寞山庄在襄樊一带,算略有薄名,小弟又忝为庄中总管,希望郭兄下手之前,能事先知会小弟一声,替寂寞山庄保全几分颜面……”
郭长风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为这个。请放心!小弟去找那人之前,一定先告诉杨兄,必待杨兄点头同意,小弟才跟那人见面,这总可以吧?”
杨百威大喜道:“多承郭兄如此豪义,杨某先谢谢盛情……”
郭长风笑道:“谢什么?这叫做‘强宾不压主’。咱们再干三杯!”
一轮急酒,直喝得杨百威头重脚轻,连眼珠子也转动不灵了。
郭长风乘机探问道:“听杨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杨百威道:“不错,我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到襄阳来,还不到两年。”
郭长风道:“杨兄和寂寞山庄林庄主,想必是故交旧识了?”
杨百威说道:“虽是旧识,却谈不上故交,彼此真正相处,也只是最近两年的事。”
郭长风诧道:“那么,杨兄怎会受林庄主如此倚重,老远从太原府延聘到襄阳来?”
杨百威醉眼斜睨,笑着道:“告诉你,你一定不信。我来寂寞山庄担任总管,并非出子延聘,而是由一位前辈的推荐和安排。”
郭长风道:“谁?” 杨百威道:“他就是人称‘金丹银剑镇中原’的秦老爷子。”
郭长风轻哦一声,道:“你是说‘虹石堡’堡主秦天样?”
杨百威点头道:“秦老爷子和家师是义弟兄,距林庄主又是岳婿至亲,所以在本庄前任总管‘铁扇子’宋刚遇害以后,便极力推荐由我继任。”
郭长风忙道:“铁扇子宋刚也是武林中成名高人,怎么遇害的呢?”
杨百威道:“据说是道人伏击,身上中了二十多枚暗器。”
郭长风又问道:“令师尊讳,怎样称呼?”
杨百威道:“家师姓徐,名一飞,人称‘神手金钱’。”
他仗着酒意,有问必答,似乎真把郭长风当作一见如故的好朋友了。
郭长风却越问越惊,由这些蛛丝马迹推断,黑衣人对林元晖竟是仇深似海,必欲得之才甘心,而且,两年前已经有过一次行动。
只是那一次,他们仅仅杀了铁扇子宋刚,未能击中林元晖,事发之后,寂寞山庄也有警觉,秦天祥才特地安排了杨百威继任总管职务。
杨百威是武林第一暗器名家“神手金钱”的传人,这种安排,当然是为了防范黑衣人再施暗算。
于是,黑衣人才不惜重金,聘请自己出山……
郭长风将这些点点滴滴连贯起来,恍然若有所思,正想继续探问寂寞山庄和林元晖的近况,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一名锦衣大汉气吁吁奔上楼来,向杨百威拱手施礼道:“小姐命属下来寻总管,请总管即刻回庄。”
杨百威醉眼惺松地道:“有什么急事?你设看见我正跟客人谈话吗?”
那锦衣大汉望望郭长风,迟疑着道:“回总管,庄里也来了客人……”
近前两步,向杨百威耳边低声密语了几句。
杨百威双目齐张,似乎酒意也消失了,急问道:“什么时候到的?”
锦衣大汉道:“刚到不久,因为庄主又喝醉了,小姐才命属下来请总管迅即回去。”
杨百威为难地道:“可是”
郭长风接口道:“既然庄中有事,杨兄就赶快回去吧,咱们改天再聊,也是一样。”
杨百威拱拱手,道:“真是失礼得很,正谈得高兴,偏偏有几位远客莅临敝庄,明天小弟再补席谢罪。”
郭长风笑道:“杨兄请便,明天理当由郭某去贵庄回拜。” 杨百威连称“不敢当”。
匆匆作别而去。 郭长风见天色尚早,便独自出了客栈,信步闲逛。
走过两条街,竟发现身后有一个人,正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
郭长风故意加快脚步,引得那人靠近身边,突然假作俯身整理鞋子,低头后顾……
只见那个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生得尖嘴猴腮,身躯瘦削,活脱像一只猢狲。
郭长风不禁有些失望,仍旧继续前行,那猴脸小伙子竟然毫无顾忌,仍旧紧跟在身后。
转过一条街口,猴脸小伙子忽然不见了,竟另外换了一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年纪更轻,大约只有十四五岁,头上梳着两条辫子,手里挽着一只花篮,一面叫卖花朵,一面尾随在郭长风后面,口里还不停地念道:“大爷,买花吧?刚摘的茉莉,一文钱十朵,买十朵,送两朵……”
再走过两道街口,卖花小姑娘掉头而去,接着,又换了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头子。
郭长风暗道:有点意思了,敢情他们出动的人还真不少,而且划分了地区,分段交接,各自负责,心里想着,脚下一转,突然折进一条横巷内。
那卖糖葫芦的老头子毫不迟疑,紧跟着也进了巷子。
等他进来以后,才发觉这是一条死巷,三面全是高墙,没有出路,郭长风已失去了踪影。
老头子急忙转身欲退,一回头,却见郭长风正笑哈哈地站在巷口,反堵住了去路。
卖糖葫芦的老头子还想装傻,赔笑道:“大爷,要买串糖葫芦尝尝吗?”
郭长风道:“多少钱一串?” 老头道:“大串一文钱一支,小中一文钱两支。”
郭长风道:“好!你数数看,一共有多少支?我全买了。”
老头道:“大爷不是说笑话吧?一个人哪儿吃得下这么许多?”
郭长风笑道:“我一向都是说实在话,难道你舍不得全卖给我?”
老头忙道:“卖!卖!做生意哪有舍不得卖货的道理,大爷请等一等,让我数数看。”
他果真一五一十计数了一道,道:“总共大串五十三支,小串三十一支,就算六十文钱吧!”
郭长风道:“你可知道,这大小八十多串,共有多少颗葫芦?”
老头道:“大的每串六颗,小的三颗,总有四百颗不止。”
郭长风道:“刚才你说,一个人吃不下这许多,对吗?”
老头道:“可不是,冰糖熬的东西,又胀肚子又赋嘴,再大的肚量,一次顶多能吃三四串。”
郭长风道:“如果把这些东西叫一个人全吃下去,你看会怎样?”
老头忙道:“大爷,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准会撑破肚子出人命。”
郭长风道:“你是说会撑死人?” 老头道:“准死无疑。”
郭长风微笑道:“既然知道,你还想装傻?” 老头一怔,道:“我”
没等他说完,郭长风巨掌一探,已经扣住了他的“肩穴”,接口道:“不错,就是你。
如果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把这些冰糖葫芦全塞进你的肚子里。”
老头脸色大变,呐呐道:“大……大爷……你叫我说……说什么?”
郭长风道:“先告诉我,是谁要你跟踪我的?” 老头道:“我……我……”
郭长风骈指疾落,点闭了老头四肢穴道,左手捏住他的腮骨,右手摘下一串糖葫芦,低声道:“这可是你自己的货品,你若想尝尝够不够甜味就尽管支吾。”
老头哀求道:“大爷饶命……我真的不知道……”
郭长风五指略一用力,一串又圆又滑的糖葫芦,直塞进老头喉咙里。
这还是小串的,三颗糖葫芦哽喉而下,老头已经被噎得脖子直伸两眼翻白了。
郭长风又取了一声,笑道:“现在你知道了吗?”
老头急忙点头道:“知道了!知道了!求大爷放手,先让我松一口气。”
郭长风放开左手,道:“你最好实话实说,不用骗我,只要有半句虚言,可别怪我不懂敬重老年人。”
老头喘息着道:“不瞒大爷说,我们是本地小贩,只为贪图几个赏钱,才冒犯了大爷。”
郭长风道:“谁给你们赏钱?”
老头道:“是一位操外地口音的人,我们并不认识他,只知道他姓丁。”
郭长风道:“既不认识,你们怎会替他做事?”
老头道:“是他自己找上我们的,一共十几个小贩,给我们每人每天一两银子,要大家轮流守候在七贤楼客栈门口,看见大爷你一出门,便暗中跟随,然后把你的行动去处告诉他,就可领到银子了。”
郭长风道:“他约定你们在什么地方见面领钱?”
老头道:“没有固定地方,得临时听候他的通知才知道。”
郭长风道:“他用什么方法,通知你们?”
老头道:“也不一定,有时他亲自来,有时又叫人传话。”
郭长风沉吟了一下,道:“这件事开始多久了? 老头道:“昨天才开始。”
郭长风道:“昨天你领到钱了吗?”
老头忙道:“没有!昨天我生病,没出来做生意,所以赏金也没我的份儿。”
郭长风道:“你生的是什么病?”
老头道:“也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受了凉,有点儿发烧咳嗽……”
郭长风笑笑道:“我看你的病势不轻,到现在烧还没有退吧?”
老头道:“不!真的只是小病,已经好了。”
郭长风脸色一沉,道:“病好了,为什么还在发烧胡说?你这老家伙是财迷心窍绝症,不给你点药吃,你是好不了的。”
说着,一手捏住他的腮骨,一手举起冰糖葫芦,又要动手硬塞。
老头急叫道:“大爷,我说的都是实话……”
郭长风道:“呸!你以为我真那么好哄骗么?一个从不认识的外地人,你肯先替他跑腿,后领赏钱?昨天你既然生病没出来做生意,怎么知道见面领钱的联络方法?”
老头被他一口道出破绽,脸色大变,急忙哀呼道:“大爷且慢动手,我一定说实话了。”
郭长风道:“不说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嫌撑肚子,我就会慢慢喂你吃个饱。”
老头嘶声叫道:“我说!我说!那些跟踪大爷的人,都是我邀约来的,赏钱也是由我领取分发,他们每天一两,只有我是每天二两……”
郭长风道:“赏钱多少我不管,我只问你那给赏钱的是谁?你和他每天怎么联络见面?”
老头道:“我和他每天见面两次,早上领钱晚上回报消息,都在固定地方。”
郭长风道:“什么地方” 老头道:“就在老”
刚说了三个字,巷口突然传来几缕强劲的破空声响。
郭长风头也没回,反手一抖,六颗冰糖葫芦电掣般脱手射出。
一阵“噗噗”连响,五枚丧门钉竟被五颗冰糖葫芦凌空击落。
最后一颗糖葫芦显然也没有落空,只听一声闷哼,一条人影踉跑踯出巷外。
郭长风飞步追了出去,大街上行人熙攘,业已失去那人的踪影。
待他再回到巷子里,发现那被制住穴道的老头竟然也不见了。
巷是死巷,人又被点了穴道,却在转瞬之间,不翼而飞,岂非太不可思议。
郭长风自忖并未远离巷口,那老头若想从大街逃走,绝难如愿,除非
巷底有一扇紧闭的小木门,也是死巷中唯一可疑的通路,但门上满布浮尘,看来已经很久没有启开过了。
再说,由木门到老头受制的地方,总有四五丈远,将一个四肢无法动弹的老头带走,时间上,也未必来得及。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躲在四五丈外,用“隔空打穴”的方法替老头解开穴道,然后由老头自己设法越过高墙,或者从木门遁走。
不过,由四五丈外“隔空打穴”,当然无法以内家功力施晨指风,必须有精确的暗器手法……
郭长风一面想,一面低头寻觅,不多一会,果然在地上找到四粒小圆石子。
这是四粒浑圆坚硬的“鹅卵石”,决非巷子里原有之物。
而且,四粒石子差不多同样大小,显然是经过挑选来的。
郭长风点了点头,把四粒石子收进袋里,便退出巷口,绕过大街,寻找那高墙正门。
忽然,眼前一亮,见到一块泥金字的招牌 “老福记钱庄”。
老福记,不就是替他预定房间,代付费用的那家钱庄吗?
难怪那老头刚说出一个“老”字,巷口便有人现身施袭,敢情这钱庄不仅经营银钱生意,还兼做跟踪杀人买卖?”
郭长风冷然一笑,大步跨进店门去。这时候,店里生意正忙,门口停着三四辆马车,许多汉子正向店内搬运银箱,又有客人在提存财物,几个伙计忙得团团乱转。
但郭长风一进门,立刻有个伙计过来接待,问道:“老客,有什么赐教?”
郭长风道:“我要见见你们店东。”
伙计道:“请问老客贵姓?找敝东家有什么事?”
郭长风道:“我姓郭,刚从金陵来,现住在七贤楼。”
伙计哦了一声,道:“原来是郭爷,你先请坐,敝东家不在,我去替你请账房管事来,行吗?”
郭长风道:“他能作主?”
伙计道:“能!当然能!东家不在店里,大小事都由账房管事作主。”
郭长风道:“那就叫他快些来。”
或许是店里正忙着,伙计去了好半响,才看见一个锦衣胖子匆匆迎出来。
那胖子约莫五十来岁,肚大腰圆,满身肥肉,鼓着两只金鱼眼,咧着一张阔嘴巴,乍看之下,活像一只蛤蟆。
他身上簇新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一面犹在挥汗如雨,一面连声告罪道:“郭爷,实在对不起,恰巧有批现银等着入库,一时抽不开身,郭爷你请多包涵。”
郭长风道:“贵姓?”
胖子道:“不敢当,敝姓彭,小名长发,是这儿的账房管事。因为敝号在各地都有分店,东家太忙,常常不在店里,一应事务全由在下负责,郭爷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我就行了。”
郭长风道:“这么说,我在七贤楼客栈住处,也是彭管事经手替我安排啦。”
彭管事赔笑道:“是的,不知郭爷还满意吗?”
郭长风点点头,道:“住处倒很满意,只是有件事不太明白。”
彭管事道:“什么事?”
郭长风道:“我和贵号一向并无交往,贵号怎么知道我到襄阳来,预先替我订好了客房?”
彭管事笑道:“哦!郭爷是问这个。这是一位客户委托敝号代办的。”
郭长风道:“他是谁?”
彭管事诧异地道:“怎么?他和郭爷是朋友,郭爷竟不知道他是谁?”
郭长风道:“我的朋友太多,想不出会是哪一位,所以特地来问问。”
彭管事道:“这位朋友你一定记得,他姓何,是一位老夫子,年纪大约六十出头了,精神却很健旺……”’
郭长风道:“你说的是不是老夫妻俩,陪着一位穿黑衣的年轻人?”
彭管事沉吟了一下,道:“不对,那天他到敝号来的时候,只带着一个小厮,却不是穿的黑色衣服。”
郭长风道:“那小厮有多大年纪?” 彭管事道:“最多十三四岁。”
郭长风又道:“那位老夫子想必是贵号的老客户?”
彭管事道:“不!是第一次交往。”
郭长风脸色一沉,道:“第一次交往,贵号就肯替他接待远客,并且敢包付全部费用?”
彭管事忙道:“郭爷不知道,那位何老夫子已经预先在敝号存了一笔银子,有关郭爷的费用,都在账内开销,并不需要敝号花费一文钱,这种委托办事,敝号自然乐得应承了。”
郭长风道:“是吗?他存了多少银子?确够我花用么?”
彭管事笑道:“郭爷,你放心用吧,整整五万两,而且全是现银。”
郭长风耸耸肩,道:“听起来,倒的确是个够意思的好朋友嘛?”
彭管事道:“郭爷和他是什么交情,在下不便妄加揣测,不过,这位老夫子倒的确是一位难得的好客户。”
郭长风突然问道:“贵号账户上,一定有他的姓名和住址,对吗?”
彭管事道:“有是有,但他并不住在本地。” 郭长风忙道:“取来给我看看。”
彭管事向一名伙计招招手,道:“你去账房把何老夫子的户册拿来就是大前天存入五万现钱的那位何老夫子。”
伙计去不多时,取来一本崭新账簿。
郭长风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一看之下,却几乎为之气结。 原来账簿上写的是:
“○年○月○日,何希文老先生存入银五万两整。住址:金陵府南门外张家大院。”
张家大院根本是座废宅,何希文谐音“何须问”,分明也是假名。 ※※※
郭长风回到客栈,简直越想越气。
黑衣人的武功和来历,事事如谜,难以猜透,何老头更是个老狐狸,处处设想周密,毫无破绽可见,自从在张家大院见面后,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黑衣人监视之下,而对方的一切,自己却是毫无所知。
看来,要想解开这些谜,只有寄望子林元晖身上了。
这天晚上,他破例没有喝酒,而且很早便上床休息。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饱餐一顿,独自出城,径赴“寂寞山庄”。
抵达庄门前空场,时间犹未近午,可是,庄门口的情景,却与前夜所见大不相同。
空场上的野草,已经铲除干净,锈渍斑斑的庄门,也已油漆一新,门前更直挺挺站着八名锦衣武士,执戈佩剑,担任守卫。
一夜之隔,寂寞山庄似乎重新振作起来,虽然还称不上威严雄伟,至少已不再令人有颓废荒凉的感觉。
郭长风暗晴诧异,整一整衣衫,缓步向庄门走去。
刚到门口,忽听一声震耳大笑,道:“巧极了,在下正要进城去拜望郭兄,不想郭兄倒先来了。”
随着笑声,迎出来一人,正是总管杨百威。
他身上衣服齐整,手里还拿着马鞭,果然是准备出门的打扮。
郭长风含笑拱手,道:“昨承枉驾,深感盛情,郭某今日特来回拜。”
杨百威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贵客莅门,快请入庄待茶。”
两人把臂言欢,真像是多年故友重逢,显得又高兴,又亲热。
进入庄门,是一条宽敞的石板路,左右各有支路可通两侧厢院,正面是大片草坪,拥有一座拱形花棚,才是正厅。
由庄门直达正厅,沿途都有锦衣武土侍立,为数不下二十余名,一个个劲装佩剑,挺胸凸肚,大有耀武扬威之意。
郭长风冷眼观察,见草坪上残梗犹存,花栅中枝叶新剪。
这一切,都说明“寂寞山庄”已经预知他要来,才故意摆出这些阵仗。
他心里暗暗好笑,只装没有看见,昂首闹步,直入厅中。
谁知一脚跨进门槛,却发现大厅里坐着三位锦袍老人……
杨百威笑着道:“郭兄,我来替你引见三位前辈,这位就是红石堡秦堡主,这两位是太极门应长老和君山麒麟寨郝老当家。”
郭长风早已知道三人是谁,只是没想到他们也会这么快赶到寂寞山庄。
子是,一抱拳,微微欠身道:“在下郭长风。”
秦天祥等三人都站起身来,还礼道:“郭大侠请坐。”
郭长风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竟连一句“久仰”的话也没说。
秦天祥三个人六只眼睛,瞬也不瞬望着郭长风,脸上却流露出惊异之色。
应长老轻咳了一声,首先开口道:“郭大侠是刚从金陵来?” 郭长风道:“正是。”
郝金堂接口道:“这真是不巧得很,咱们专程前去金陵访晤,未能相遇,没想到郭大侠却来了襄阳。”
郭长风微笑道:”应该说很凑巧,今天不是在这儿遇见了么?” 郝金堂道:“可是”
红石堡主秦天祥突然抢着问道:“郭大侠远来襄阳,不知有何贵干?”
郭长风不答反问道:“在下也正想请问秦堡主,三位远去金陵,又有什么贵干呢?”
秦天祥被问得一愣,脸色当时沉了下来……
他眼中寒芒流转,不悦地道:“郭大侠,你这是在对老夫说话?”
郭长风傲然道:“难道堡主不是跟郭某说话么?”
秦天祥哼道:“你可知道,三十年来,已经很少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对老夫说话了!”
郭长风笑了笑,道:“那是因为三十年来,郭某一直没有机会结识堡主。”
秦天祥道:“阁下真是狂妄自大,目空一切!”
郭长风道:“堡主何尝又不是顾盼自雄,目无余子。”
两人针锋相对,各不相让,眼看就要闹翻了,旁观的三个人不禁暗暗着急……
谁知秦天祥却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傲慢的家伙,想不到你非但身怀绝技,口才和胆识居然也不差。”
郭长风欠身道:“多承堡主谬誉。” 秦天祥笑笑道:“听说你的酒量也很好?”
郭长风道:“不敢,只是好酒无量而已。”
秦天祥道:“好!老夫今天非跟你较量个高低不可。百威,摆酒上来。”
杨百威没料到一番争执,倒激出红石堡主的酒兴和豪气,急忙连声应诺,吩咐庄丁们摆酒布席。顷刻间,酒宴备妥。
五人依序入座,席间却不见寂寞山庄庄主林元晖。
论理,林元晖既是秦天祥的女婿,又是此间主人,老丈人在座女婿理当奉陪,怎么倒躲着不露面呢?”
郭长风心里纳闷,却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渐渐发现眼前这种场面,很可能是故意安排的圈套。
秦天祥虽然已经年逾六旬,酒量竟十分惊人,郝金堂和太极门长老应飞也都不弱,再加上一个杨百威,以四对一,好像存心要把他灌醉才肯罢手。
郭长风暗自盘算了一番,如果放量硬拼,他有把握将对方四人全部灌醉,但自己一定会醉倒,喝醉了不要紧,却不能耽误正事。
子是,便假装不知,频频与四人干杯,等到彼此都已有八九成酒意时,忽然推杯不饮,说道:“在下量浅,只能到此为止,再喝就要醉了。”
秦天祥果然不肯罢休,大声道:“不行,咱们说好要比赛酒量,现在还没有分出高下,怎么可以不喝呢?”
郭长风道:“堡主是海量,在下自知不是敌手,宁愿认输如何……”
秦天祥摇手道:“不行!不行,咱们今天是不醉无归,一定要喝个痛快。来!老夫再敬你三杯!”
郭长风道:“三杯下肚,在下非醉不可。”
秦天祥道:“醉就醉吧,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郝金堂也在旁边帮腔道:“对!人生难得几回醉,大醉一场又何妨。”
郭长风笑道:“诸位醉了固然无妨,在下还得赶回城里去,喝醉了路上恐怕不方便。”
杨百威道:“这个何必担心,果真醉了,庄里有的是客房,何须再回城去?”
秦天祥笑道:“可不是?郭老弟,现在没有话说了吧?来来来!再干三大杯,老夫先干为敬。”
说着,果然连干了三杯。
郭长风见他居然改口称呼自己为“老弟”,而且抢着先干,便知他已经差不多了,其余三人也醉眼惺忪,脸上全带着傻笑,离醉已不远。
郭长风自己虽也感到头晕目眩,心里尚还明白,笑了笑道:“既然诸位这么说,咱们就拼个胜负,不过,像这样喝,永远也分不出高下,必须要有拼酒的办法才行。”
秦天祥道:“好,是什么办法?你说吧。”
郭长风道:“咱们五个人要同时比赛,每人干十大杯,而且要比谁喝得最快,如果自知喝不下十大杯,现在可以认输免喝……”
他话还投有说完,秦天祥已经抓起酒杯,大声道:“别说十杯,就是一百杯老夫也跟你拼!”
郝金堂等也不示弱,纷纷道:“十杯就十杯,谁会认输……”
酒意有了八九分的人,若说他们心里不明白,那是假的,但人之将醉,情绪最容易冲动,也最受不得激,尤其武林成名人物,大都豪气万丈,就算明知要醉倒。也决不会认败服输的。
可笑秦天祥等人都是老江湖了,却被郭长风用话一激,大家竟争先恐后举杯猛干,口里犹在胡乱记着数:“一杯……两杯……四杯……五杯……”
这一阵拼酒,当真是杯觥飞舞,淋漓尽致,谁都唯恐自己喝得不够快,谁也没工夫注意别人。
秦天祥第一个喝完了十大杯,抹抹嘴唇,斜睨着郭长风笑道:“郭……郭老弟……你喝……喝了几杯……几杯?”
郭长风半杯都没喝完,却摇摇头道:“我……我……” 头一歪,伏在桌上不动了。
秦天祥大笑道:“你……你们瞧……他他他……醉啦……我……我赢了……”
可是,郝金堂三人全没回应,三个人变成了三堆烂泥。
秦天样推推这个,又摇摇那个,低叫道:“喂!喂!快醒……醒一醒……咱们……咱们……还……还要套……套他的话……话呀……喂……醒一醒……喂……”
“砰”! 一声响。 被叫的人设有醒,秦天祥却已倒躺下了。 ※※※
郭长风闭目假醉,任由庄丁们将自己抬进了客房。
这间客房,离大厅并不太远,似乎有一道回廊,可以通往后面院落,临窗眺望,后院内的凉亭假山,历历可见。
不过,郭长风并未急子潜往后院探查,他知道,现才午后,光天化日之下,不便贸然行动,而且,秦天祥等人在午夜以前决不会清醒,时间还很充裕。
他和衣躺在床上,正想小睡片刻,养足精神,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从履声推断,至少有两人同行,并且是两个女人。
不多久,脚步声及门而止,听其中一个低声道:“喏!就是这间客房。”
另一个声音道:“你问清楚了?他真醉得很厉害?”
“不会错,我刚问过老韩,听说是他要跟秦老爷子他们拼酒,每人十大杯,结果却是他自己第一个先醉。”
“酒醉也有轻重的分别,或许他醉得不厉害,还有知觉……”
“放心吧!我的好小姐,如果有知觉,还用得着老韩他们两三个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上床去?这会儿,就是拿刀子割他的肉,他也不知道疼啦。”
“话虽如此,总要谨慎些才好。” 说着,房门“呀”的一声轻响,冉冉启开。
郭长风急忙闭上眼睛,但闻一阵淡淡的香风,门外两人已经走了进来。
他虽然看不见,却好像感觉到正有四道清澈明亮的目光,在炯炯逼视着自己。
过了好一会,才听见一声轻吁,道:“这就是天下闻名的魔手郭长风?”
“真想不到会这么年轻?长得还蛮不错呢!” “嘘!小声点儿,别被他听见了。”
“不会的,看他醉成这样,雷都打不醒,还能听见咱们说话?不信你瞧我给他打一耳光试试。”
“樱儿,不许胡来……” 话犹未毕,“啪”! 郭长风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
这一掌,当然不会很重,郭长风却觉得很窝囊,因为他非仅不能闪避,甚至想看看打他的人是什么模样,也不能够。
幸好打他的是个女孩子,否则,不气破肚子才怪哩。
那名叫“樱儿”的女孩子却格格娇笑道:“小姐,没骗你吧?不相信也来试试看!”
“小姐”叱责道:“胡说,喝醉酒的人已经够难受了,你还忍心拿人家打着好玩?”。
樱儿道:“秦老爷子不是说,这人可能是受雇来暗算庄主的吗?”
“小姐”道:”只是可能而已,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还不能确定他的来意。”
樱儿道:“那为什么不把他抓来审问呢?”‖OCR:大鼻鬼‖“小姐”道:“听说他武功很高,又是江湖成名的人物,咱们没有证据,不愿开罪他。”
樱儿笑道:“他若真是成名高人,怎会醉得像死狗一样?我猜他可能是冒名的也不一定哩!”
“小姐”道:“可是,总管曾经试过他的身手,的确很高明。”
樱儿道:“管他高明不高明,现在趁他喝醉了,咱们弄条绳子,先把他捆起来,好不好?”
“小姐”道:“这怎么行!万一冤枉了好人,事后如何交待?”
樱儿道:“有什么关系嘛,如果弄错了,最多请他喝一顿酒……”
“小姐”笑骂道:“简直是瞎说!人家又不是咱们家的奴才。”
樱儿道:“那咱们到这儿来干什么?难道就为了看看他喝醉酒的模样?”
“小姐”道:“当然不……好啦!你先别烦人,让我仔细想一想。”
说到这里,语声暂时停顿。
郭长风不必用眼睛偷看,仅凭揣测,已能将这两个女孩子的身分,年龄,个性……甚至衣着和容貌,勾划出一幅简单的轮廓。
据他的推测,那位“小姐”八成是林元晖的女儿,大约十七八岁,天性善良,行事较冷静稳重。
这种女孩子,多半有个鹅蛋形的脸庞,薄薄的嘴唇,深邃的眸子,聪明而内向,喜欢穿纯白或素色衣服。
至子“樱儿”想必是“小姐”的贴身丫环,顶多十五六岁,天真活泼,调皮大胆。
这一类型女孩子,大都有个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喜欢深红色或花衣服。
这两个女孩子,年纪相若,名义虽属主婢,实则是深闺游伴,平时嬉笑惯了,所以不大拘泥礼数。
而且,两人必然都练过武功……
正想着,忽听那“小姐”低声道:“樱儿,咱们搜搜他身上,你说好不好?”
樱儿道:“好啊,我也正在奇怪,如果他是受雇来暗算庄主,为什么没看见他带兵器?”
顿了顿,又道:“他是个大男人。咱们怎么好意思搜他的身?”
“小姐”道:“不要紧,这儿又没有别人,我替你守着房门,不会被别人看见的。”
樱儿呐呐道:“这……我看,还是由我守房门,小姐自己动手吧……”
“小姐”啐道:“该打!这种事自然应该由丫头做,你竟敢叫我动手?”
樱儿道:“可是……可是……”
“小姐”道:“不要耽误时间了,你年纪毕竟小些,就算被人看见也没关系,快些动手吧!”
樱儿无可奈何地道:“那……小姐,你可得注意了,如果有人来了,就赶快告诉我?”
“小姐”道:“知道啦,我就在门口,不会走远的。” 说着,移步走向门外。
那樱儿畏畏缩缩到了床边,刚伸手,又抽了回去,哑声问道:“小姐,要搜什么地方嘛?”
“小姐”在门外答道:“当然是衣服里面。”
樱儿道:“能不能不搜裤子?我有点害怕。”
“小姐”羞啐道:“死丫头,谁叫你搜裤……呸!不跟你说了,随你便啦!”
樱儿只得又伸出颤抖的手,开始解着郭长风的衣襟纽扣…… 『豆豆书库独家连载』
※※※ 窗外秋阳懒,廊前花影斜 寂寞山庄,一片宁静。
郭长风结识的女孩子虽然不少,像这样被人偷解衣衫的艳遇,却还是平生第一次。
这并不是说从来没有女人解过他的衣纽,而是从未被一个陌生女孩子,这样偷偷解开过。
他心里不禁有异样的感受,好像痒痒地,很想笑,又不敢笑。
外衣纽扣终于被解开了,接着,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探进他的怀里……
那只手开始掏他的衣袋,将手绢,废纸,碎银…… 一件件全都掏了出来。
只听樱儿喃喃说道:“真无聊,几十岁的大男人,还玩小石头。”
“小姐”在门外问道:“樱儿,你在说什么?”
樱儿道:“这人身上藏着四颗小鹅卵石,另外还有一个密封的布口袋,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噢?给我看看!”
脚步声从门外重回房中,“小姐”突然失声惊呼道:“我见过这种鹅卵石,上次朱总管被害的时候,后脑玉枕穴上,就嵌着一颗这种石子。”
樱儿骇然道:“这么说,他真是受雇来暗算庄主的凶手了?”
“也许是的……不过,其中还有可疑的地方。” “还有什么可疑呀?”
“如果这些石子是作暗器使用,应该不止四颗……”
“嗳!管它几颗干什么?只要擒住他一审问,自然就知道了。”
“不要鲁莽,还是先看看这布口袋里是什么东西再说。”
“小姐也真是……一个布口袋,有什么好看嘛?”
“不!这口袋质料十分牢固,缝合也特别紧密,里面必藏着很重要的东西。”
“好吧!小姐一定要看,咱们就拆开来看看吧……”
郭长风听到这里,不觉紧张起来。
那只布口袋,是黑衣人郑重嘱托面交林元晖的密件。 至子内藏何物?
郭长风并不知道。
不过,据他推测,袋子里的东西,必定和林元晖有关,甚至对此次仇杀事件,也可能有重大影响,如果泄漏太早,会不会引起意外变化呢……
他正想设法阻止,“嗤嗤”两响,布袋已经被拆开了。 接着,就听见二女同声轻呼
“哦!原来是条女人用的罗带哩!” “樱儿,称仔细瞧瞧,这可不是普通罗带。”
“都是系裙子用的,有什么不同?”
“你闻闻看,这带子有一股奇特香味,而且,上面这些珠花,全是罕见的七彩明珠,单单这许多珠子就值不少钱了。”
“照小姐这么说,竟是件宝物了?”
“不错,的确是件宝物。只不知怎会在他身上……”
“这还用问么?反正不是偷的,就是抢的。”
“就算是偷的抢的,也不必收藏得这般严密。何况,他若为了暗算我爹而来,为什么不带兵刃,却带着这种女人用的饰物?”
“不管怎么说,这家伙身藏女人饰物,可见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还是早点下手吧!”
“我总觉得这样做太冒失,最好能够先跟外公他们商议一下。”
“秦老爷子他们醉了,等他们酒醒,恐怕就来不及了!”
“可是,万一咱们擒错了人,事后怎么好转圜呢?”
“那……咱们就暂时先制住他的睡穴,你看好吗?”
“嗯!这倒是个办法。能不露形迹最好……”
两人商量定妥,便双双移步向床边走来。 现在,郭长风可不能再装糊涂了。
“睡穴”位子脑后,二女必须翻动他的身子才能下手,樱儿俯身扳着他的肩头,刚向外一拉,郭长风立刻顺势翻滚,“砰”的一声,跌落床下。
“糟了!快动手……” 惊呼声中,一缕指风飞点而至。
郭长风却突然挺身坐起,含糊地道:“来呀!干杯……谁不喝……谁就是孬种……”
樱儿一指点空,急忙化指为掌,对准他背心拍去。
掌力刚发,郭长风已经一个筋斗,自己翻了出去,口里犹在叫道:“喝就喝,不……要推人嘛……用不着你们强灌……我自己……自己会喝……”
“小姐”只当他是被掌力劈滚出去的,忙道:“樱儿,不许这样用力打人!”
樱儿道:“我根本没有碰到他,是他故意装的。”
郭长风又摇摇晃晃站立起来,大声道:“谁说我装醉?再……再来十杯,看我会不会醉……”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拉“小姐”,道:“你不相信?来!来!我就跟你干杯……”
“小姐”忙不迭地闪身躲开,焦急地说道:“樱儿,快走吧!这人要发酒疯的了!”
郭长风大叫道:“不许走!不许走!今天非拼个高下不可,大家再干十杯,谁也不能走……喂!喂!站住呀……大家站住呀!……”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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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长风不禁为之哑然失笑,摇摇头,道:“都说饮洒误事,谁又想到喝酒还有如此妙用。”
子是,由地上拾起罗带,仔细看了看,果然异香扑鼻,带上满缀着七彩珠花,光华闪烁,灿烂夺目。
约略估计一下,这一条罗带,至少价值在万两银子以上,的确算得是一件宝物了。
黑衣人既和林元晖仇深似海,为什么又托自己将如此珍贵的东西带给林元晖?
难道他们之间的仇恨,就是因这条罗带而起?这疑团,恐怕只有林元晖自己才能解破了。
郭长风看看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决心趁此机会,作一次探踩
潜入院后时日色初暗,灯火未燃,庄中人正忙子晚炊,秦天祥等犹在醉卧,应该是最难得的机会了。
他匆匆收拾好零星物品,整顿衣衫,将房门虚掩,闪身越窗而出。
回廊上寂无人踪,只见阵阵昏鸦,迎着暮色飞过,投向后山宿林。
郭长风迅速地穿过长长回廊,直入后院,一路上,居然投有发现担任警戒的武士。
后院更清静,鱼池假山,凉亭小桥,到处一片寂寥,几乎听不到半丝人声。
院中,矗立着一栋小楼,却看不见灯光。
郭长风只觉这情形太反常,倒不敢过子疏忽,一提真气,轻轻掠上了假山。
假山和小楼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片水池,以郭长风的目力,恰好可以看清楼中景物。
小楼上,是一间卧房和一间书房,两房之外,有一座半月形的阳台相连。
这时,房内空无人影,阳台上摆着一副香案,并且燃着三炷线香。
从线香长度看来,这副香案分明刚摆设不久,那焚香膜拜的人,应当还在附近,为什么整个楼房和后院,竟看不见一个人呢?
郭长风正在纳闷,忽然听见脚下有“沙沙”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假山山腹内,距离他站立的地方,不过数尺远近。
郭长风吃了一惊,急忙闪身躲进一堆矮树丛中……
刚藏好,假山洞里钻出一人,竟是林元晖。
林元晖显然并没有发现郭长风,径自登上山顶,面对小楼坐了下来。
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解开小包,里面是一柄锋利的刻刀和三尊白玉石像。
那三尊石像,雕刻的都是同一个人,衣着姿态,毫无分别,不仅雕刻手法细致,而且已经接近完成了。
像上各部位俱全,只差没有刻上面貌五官。
林元晖拿起一尊石像,一面凝目细看,一面口里喃喃说道:“这是第九十八尊了,求你笑一笑吧!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瞪着我,好吗?”
说完,便取过刻刀,小心翼翼地为石像添上鼻、眉、眼。
他刻得非常仔细,尤其对眉眼部分,更是精雕细描,一丝不苟。
不多久,石像的五官,都已呈现出来了。
林元晖约略端详了一遍,忽然摇了摇头,竟将那尊刚完成的石像,投进水池里去。
接着,又捧起第二尊,低声喃喃道:“你为什么就不肯对我笑一笑呢?我知道,你在恨我,可是,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难道你真忍心拒绝?我只求你让我在有生之年,再看看你的笑容,答应我,答应我吧……”
他说这些话时,神情肃然,显得十分郑重,就好像石像真能够听见他诉说和恳求。
话一说完,又开始握刀雕刻,竟比第一次更认真,更专注。
不到半盏热茶时光,第二尊石像也完成了。
可是,林元晖只看了一眼,叹口气,又将石像抛落水池中。
小包里,剩下最后一尊,也是第一百尊。
林元晖用颤抖的双手捧起石像,泪水竟夺眶而出,哽咽说道:“我哀求你整整百次,你真的丝毫都不动心么?我说过,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仍旧看不到你的笑容,我就挖出自己的眼睛,永远不再见你……你真的要我这样做吗?好!我一定说到做到……”
说着,挥泪运刀,低头雕刻起来。
他似乎已将满腹激动,贯注在刀尖上,锋刃划过石面,嗤嗤有声,听来分外刺耳。
郭长风惊忖道:“此人神志已近痴狂,这样闹下去,一定会出事,我既然遇上了,怎能袖手旁观?”
想到这里,连忙轻咳一声,从矮树后面站了起来。
林元晖听见声音,也吃了一惊,急急将那尊石像塞进怀里,低喝道:“是什么人?”
郭长风道:“是我。” 林元晖霍地跃起身来,喝问道:“你是谁?”
郭长风笑道:“在下郭长风,是贵庄的客人。”
林元晖低念道:“郭长风?这名字,好像听谁提起过,我怎么不认识你?”
郭长风道:“在下刚从金陵来,庄主自然还不认识,不过,咱们也就快要认识了。”
林元晖似乎没有体会出他话中的含意,沉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竟敢擅入后院?”
郭长风道:“庄主别生气,我只是多喝了几杯酒,一时内急,想找个地方小便,无意中就找到这儿来了。”
林元晖道:“你可知道,这后院每日晨昏两度,是不许任何人进来的?”
郭长风说道:“这个,倒没有听人说起。”
林元晖喝道:“我现在告诉你了,你还不快滚?”
郭长风耸耸肩道:“我本来就要滚了,因为见庄主的玉石人像雕刻得很不错,所以又留了下来……”
林元晖大怒道:“原来你已经看见我的石像了?这可饶你不得!”
话落,左臂疾探,一式“云龙现况”,猛向郭长风胸前抓来。
郭长风正想试试他的功力,不避不让,双掌微合立分,由“童子拜观音”化为“大鹏单展翅”,“砰”的一声,左手掌沿正迎着林元晖的小臂。
他掌上已暗蓄了六成内力,谁知一接之下,竟当场被震退了半步。
郭长风骇然忖道:“好家伙,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这一掌,激起了林元晖的怒火,大喝道:“郭长风,你再接我三掌!”
喝声未落,双掌连环劈出,每一掌都是抢中宫,踏洪门,出手威猛霸道,虎虎生风。
郭长风也不甘示弱,果然硬接了三掌。 三掌硬拼下来,结果竟大出意外。
第一掌,郭长风用了七成内力,似乎稍落下风。
第二掌时,真力提聚到八成,已足能与林元晖分庭抗礼,毫无逊色了。
到第三掌,郭长风仍然只用了八成力,谁知竟将林元晖震退了四五步,险些跌落水池中。
这意外结果,说明了一件事实
林元晖对内功的锻炼,必然久已疏忽,才会有这种先盛后衰,欲继乏力的现象。
郭长风见他气喘咻咻的样子,心里大为不忍,拱拱手道:“多有冒犯,在下告退了。”
说罢,转身掠下假山。
不料人刚落地,突闻身后劲风迫体,林元晖竟然紧迫而至,手持刻刀,猛向他背心刺来。
郭长风急忙一个旋身,闪开数尺,沉声道:“庄主,这算什么意思?”
林元晖双目尽赤,冷哼道:“你偷看了我的石像,今天就休想活着离开这座后院!”
口里说着,手中刻刀已横扫直刺,接连攻出了七八刀。
他刚才雕刻人像时,神志似已陷入痴迷,现在挥刀出手,却又显得很清醒,不仅出刀迅快绝伦,招法也丝毫不乱,每一刀都指向要害,好像非把郭长风置子死地不可。
郭长风被逼得连连后退,好几次险些被刀锋刺中,急忙喝道:“住手!我有话说……”
林元晖道:“没什么好说的,凡是偷看了石像的人,决不能放过。”
对答之间,手上毫未停顿,又攻出五六招。
郭长风不禁怒道:“你那石像究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看一眼,就犯了死罪么?”
林元晖连话也不答了,刀势如狂风暴雨般攻扑上来。
锋刃过处,“嗤”的一声响,竟将郭长风左手袖划破一道裂口。
郭长风见无法理喻,料想不出绝招势难脱身,再纠缠下去,很可能会惊动庄中武士,到那时候,场面就越发不堪收拾了。
心念及此,便闷哼了一声,踉跄倒退数步,用右手紧捂着左臂,假作受伤的样子。
林元晖果然不肯罢手,挥刀直追击过来。
郭长风一面闪避,一面后退,危急时偶尔出手招架,也只用右手,左臂始终虚垂着,并且不停地游目张顾,故作胆怯之状。
勉强招架了四五招,突然脚下一虚,仰身跌倒,假意用右手撑地,露出左侧空门。
林元晖大喜,喝一声:“着!” 俯身出刀,飞刺他的左胸。
谁知郭长风左臂忽举,一翻掌,便扣住了林元晖握刀的手腕,同时挺身跃起,右肘一个“撞肘”,正中小腹。
林元晖还没来得及挣扎,“期门”上又中了一掌,“砰”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郭长风先夺下刺刀,抛进水池里,露齿一笑,道:“林庄主,本来应该要你贴一件衣服,看在午间那一顿酒菜份上,这次就算了,希望你以后对待客人,不能再这样没有礼貌,知道吗?-
林元晖穴道受制,无法动弹,只能怒目相视,重重哼了一声。
郭长风笑道:“我知道你输得不服气,这没关系,将来咱们还有的是较量机会。”
林元晖咬牙切齿,恨声道:“姓郭的,你最好立刻杀了我,否则,我迟早会杀你。”
郭长风耸耸肩,微笑道:“我杀不杀你?现在还没有决定。至子你什么时候能杀我,那是以后的事,只好等以后再说了。”
说着,又点了林元晖的睡穴,将他抱了起来,向小楼走去。
小楼下层有大小四间,除了客厅之外,后面是厨房和浴室,靠楼梯旁,另有一间卧房,大约是仆妇的住处,房里枕褥俱备,却不见人影。
看情形,林元晖对雕刻石人的事,确实做得非常秘密,不但严禁庄中人擅入后院,甚至连自己的贴身仆妇,也都事先遣走了。
他雕刻的人像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如此诡密?
何以每雕好又抛入水池,前后竟达百尊之多?
郭长风相信,这件秘密,必然跟林元晖的苍老颓废,以及寂寞山庄的式微衰落,有着极大关系。
因此把林元晖安置在卧房床上,便迫不及待地点亮了灯,再从林元晖怀中搜出那最后一尊未完成的石像,准备仔细端详一番。
不料灯光刚点亮,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间道:“庄主已经祭奠完了吗?”
郭长风急忙把石像塞进自己衣袋里,随手扯过一床被褥,盖在林元晖身上。
楼下又问道:“晚饭准备好了,要不要现在就送上来?”
郭长风用手捏着喉咙,漫应道:“等一会吧!我还不饿。”
楼下道:“庄主,有您最喜欢吃的珍珠丸子呢,冷了就不好吃了……”
郭长风道:“告诉你,我不饿,不要噜嗦!” 这一骂,楼下果然没有声音了。
郭长风暗暗好笑,正想取出石像观看,院中又响起纷沓的脚步声……
来的不止一人,而且行动十分迅速,步声入耳,人已进了小楼。
只听来人沉声问道:“庄主在什么地方?” “在楼上卧室里。” “用过晚饭了没有?”
“还没有。” “为什么不送上去?” “刚才婢子正要送晚饭上去,庄主却说不饿。”
“噢?不是在祭奠以前就嚷饿了吗?怎么又说不饿呢?”
“是呀!婢子也觉得奇怪,庄主特别交待要吃珍珠丸子,刚才婢子提了一声,却挨了一顿骂。”
“哦,竟有这种事?走!咱们上楼去瞧瞧!” “……”
郭长风知道再也留不下去了,楼梯才响,便飞身掠窗而出。
因为他已经听出,那问话的两人,正是“小姐”和樱儿。
匆匆离开后院,也没有再转回客房,略整一整衣衫,径出庄门。
守门武士拦住问道:“郭大侠,要往哪里去”
郭长风道:“酒喝得太多了,回客栈睡觉去。” 武土道:“何不就在庄中住宿?”
郭长风摇摇头,道:“住这儿不方便,还是回去的好。”
武士道:“难道敝庄客房竟不如客栈里舒适?”
郭长风笑道:“并非不舒适,只是缺少一件东西。” 武士道:“缺少什么?’
郭长风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喜欢喝酒的人,大都连带喜好酒字下面那一个字,对吗……”
接着,又吃吃猥笑道:“寡人之疾,不便对杨总管和三位老爷子启齿,等他们酒醒以后,拜托代我转达一下,今日不及面辞,改天再来领罪。”
说完,拱拱手,扬长而去。
那武士愣了一会,才领悟过来,再想拦阻,郭长风已经去远了。…… ※※※
郭长风回到七贤楼客栈,来不及浴洗更衣,便急急掩上房门,取出石像,在灯下仔细审视端详。
这是一尊白玉石的美女人像。
玉质本身已价值不赀,雕刻的手法,更是精致而细腻,即使与雕塑名家比较,也毫不逊色。
可惜的是,石像脸部只有鼻和嘴,还差眉毛和眼睛尚未完成。
不过,仅从现已刻好的各部分看,这石像已经美得惊人。
那纤细的腰肢,柔和的肩颈,配着丰腴的面颊,挺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唇……
整座石像,可说-纤适度,无一不美,如果再有一双含笑的跟神,那就真是一尊完美无瑕的杰作了。
郭长风虽然不会雕刻,但也知道一尊完美的塑像,除了精纯技巧之外,还要雕刻出内心的情感,否则,塑像绝不可能如此生动传神,栩栩如生。
林元晖雕刻石像的时候,显然已将内心全部感情贯注在刀尖上,这一点,他当时的神情已经表露无遗,依此推想,石像上所呈现的这位美女,必然跟他有非常亲密的关系。
她,或许是他恩爱的妻子, 或许是他难忘的恋人——

秦天祥点点头,道:“很好!老夫已经忠告过你,信与不信,你自己酌量吧!日落之前,老夫会命人带着空白银票,在城外十里长亭中相候,希望你不要去得太迟。”
郭长风笑道:“在下根本不会去,如果那位朋友把空白银票拐带逃走了,可跟在下不相干。”
秦天祥目光如冷电暴射,凝注着郭长风,许久才缓缓说道:“郭老弟,老夫敬重你是条汉子,本有怜才之心,你若一定不听良言忠告,却休怨老夫心狠手辣。”
郭长风一欠身,道:“在下本来也不想伤人,但若迫子自卫,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秦天祥道:“好!好!好!” 连说厂三个“好”宇,拂袖而起,大步走了出去。
郭长风仍然很有礼貌地送到后院门口,抱拳拱手,欠身作别。
回到房上,越想越觉得不对,秦天祥既然愿意用空白银票作为离境的交换条件,足见并不反对“花钱消灾”,为什么竟不肯耐心等待几天,藉“比价增酬”的机会压倒对方?
果真撕破脸动手,秦天祥未必便能稳操胜算,他这样做,岂非太傻?
同样是花钱,又何必翻脸成仇? 唔! 其中一定有缘故。
很可能他们已经发觉无法在限期内筹足七万五千两现银,为了颜面的关系,才出此下策。
以寂寞山庄和红石堡的财力,区区数万两银子,应该没有困难,如果筹不足现银,必然是受到黑衣人的阻挠。
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件事,还得自己亲自出马才行……
郭长风想到这里,立刻整衣出店,径向“老福记钱庄”走去。
抵达钱庄门口,只见那胖得像蛤蟆一样的彭管事,正在低头猛敲算盘。
郭长风走上前去。在他肩上轻拍了一掌,笑嘻嘻道:“大管事,忙呀?”
彭管事一惊抬头,连忙起身招呼道:“原来是郭爷,快请坐!快请坐!”
郭长风道:“有清静些的地方吗?最好没有闲杂人打扰。”
彭管事低声道:“郭爷有事来么?”
郭长风点点头,也压低声音道:“是件大大的财气,必须慎密耳目。”
彭管事轻哦一声,忙领着郭长风进入柜台后面一间密室,并且亲自放下门帘。
坐定,郭长风便从怀中取出那尊玉石人像,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彭管事。
彭管事看了看,说道:“这是什么人像?”
郭长风肃容道:“你先别问是什么人像,仔细瞧瞧它的资料和雕工,能值多少钱?”
彭管事又看了一遍,道:“对雕工手艺,我是外行,不过,单看这座玉石,也能值几千两银子。”
郭长风摇摇头,道:“差得太远了,你再仔细看看。”
彭管事果然又凝目细看,诧道:“这是玉石雕的嘛,莫非不是?”
郭长风哑声道:“玉石当然是玉石,但不是平常白玉,你难道看不出?”
彭管事道:“那是什么玉石?”
郭长风道:“告诉你,这是‘波斯温玉’,你听说过没有?”
彭管事道:“什么‘波斯温玉’?”
郭长风道:“这种玉,产自波斯国,夏不濡汗,冬不寒身,哪怕是腊月大雪天,手里捧着这块玉,通体温暖,睡觉都不用盖被褥,不信你摸摸,是不是暖暖和和的?”
石像刚从贴身取出来,自然留有余温。
彭管事摸了摸,连连点头道:“不错,敢情这东西还是个宝贝……”
郭长风接口道:“算你猜对了,这东西不仅是宝物,而且是举世罕见的异宝,你可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彭管事道:“不是叫‘波斯温玉’么?”
郭长风道:“不!‘波斯沮玉’只是这玉石名称,整座雕像却还另有名字。”
彭管事道:“叫什么?”
郭长风道:“波斯语叫做‘纳塔牟尼’佛像,换成咱们的汉语,就是‘无眼观音’。”
彭管事吃了一惊,忙又低头审视,诧道:“这会是观音菩萨?怎么手上役有净瓶和柳枝呢?”
郭长风道:“它是波斯观音,又不是咱们中国观音,当然没有净瓶柳枝。”
彭管事沉吟道:“坡斯国观音怎会连跟睛也没有?”
郭长风道:“这就是神奇的地方了,你别看它没有雕眼睛,每到子夜时候,佛像上自会显出目光,而且,眼睛还台转动,如果你命运亨通,家宅平安,神像上的目光是绿色,如果将有凶险意外发生,目光会自动变成红色,所以这佛像又称为‘天眼观祸福,神目示吉凶’。”
彭管事骇然道:“真有这种奇事?”
郭长风道:“我何须骗你,可惜现在是白昼,不然,让你见识见识,你就相信了。”
彭管事被他天花乱坠一顿胡谄,不禁有些半信半疑,子是又问道:“这宝物是从哪儿得来的?”
郭长风道:“不瞒你说,这是一个波斯商人带来襄阳求售的,索价二十万两银子,结果由我和一位朋友,用十五万两买了下来。”
彭管事咋舌道:“十五万两银子?要这么贵?”
郭长风道:“一点也不贵,若论这佛像本身价值,足可卖到四十万两,不过,那商人急子要脱手求现,我和两位朋友也只想转手赚个十万八万花花,这才成交了。”
彭管事道:“你们准备卖给谁呢?几十万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郭长风笑道:“放心,咱们已经找到买主了,十五万两买进,三十万两卖出,转手之间,净赚了一倍。”
彭管事惊叹道:“啊!郭爷真有办法,这么容易赚钱的机会,为什么不提携小可也跟着沾点余泽?”
郭长风故作诧异道:“怎么?彭兄也有意思兼营这种生意?”
彭管事道:“只要靠得住转手就赚钱,谁会不愿意呢!”
郭长风跺脚道:“唉!这话你怎不早说?现在交易已经谈妥了,再约彭兄参加,对朋友似乎不好交待,唉!真不好意思,我怎么竟没想到先跟你彭兄说一声……”
彭管事忙道:“没关系,这次来不及,还有下次。”
郭长风道:“不!我一定要补偿这份歉意。现在还有一个机会,不用花一文本钱,转手就可白赚五千两银子,不知道彭兄有没有兴趣?”
彭管事大喜道:“什么机会?郭爷请说来听听。”
郭长风移身近前,压低噪音道:“最近几天,城中银根奇紧,各处缺少现银,这情形,彭兄想必很清楚?”
彭管事点头道:“不错。”
郭长风道:“可是,那位波斯商人是个番蛮子,为了急子携款回国,坚持要求,价款半数须付现银,所以,咱们也只好向买主要求,十五万两中,必须有七万五千两现银,这项要求,那位买主也已经答应了。”
彭管事道:“他能拿出七八万两现银吗?”
郭长风道:“那位买主家产极大,十万八万两银子是毫无问题的,不过,他手下一位管家却很难缠,藉口市面银根缺乏,一定要咱们付五千两回佣,作为贴现代价。”
彭管事道:“这家伙也太黑心了。”
郭长风道:“本来,羊毛出在羊身上,少赚三五千两银子,咱们也不在乎,但这口气叫人忍不下,咱们宁可让彭兄赚,也不甘心受他剥削。”
彭管事道:“郭爷的意思是”
郭长风道:“彭兄把库里现银暂提七万五千两出来,装在一辆车上,咱们两人同去交货付款,我包你在一个时辰以内,原车带回七万五千两现银,同时白赚五千两回佣。”
彭管事呐呐道:“可是,现在店里没有现银……”
郭长风不悦道:“彭兄,我可是一番好意,如果你不想赚这一笔钱,那就不谈了。”
彭管事忙道:“郭爷不要误会,说实话,库里的确没有这许多现银。”
郭长风道:“这话我不信,前天你还亲口告诉我,单是我那位姓何的朋友,便存入五万两银子。”
彭管事迟疑着道:“可是……那笔银子,何老夫子随时会来提取,我怎么敢挪用……”
郭长风道:“前后只须个把时辰,有什么关系?就算他来了,你还可以往我身上推,那些银子,不就是准备给我用的吗?”
彭管事道:“话虽不惜,小可在店里只是一名管事,上有东家掌柜,实在无权作主。”
郭长风摇摇头,道:“既然你胆子这么小,就别想赚钱啦,五千两银子,只好眼睁睁让给人家了。”
说着站起身来,大有拂袖而去之意。
彭管事连忙将他拦住,道:“郭爷,别走!咱们再商议商议。”
郭长风道:“没有什么可议的了,我还得赶去买主家里交货,那波斯蛮子还等着回音哩。”
彭管事道:“韩爷刚才说,只要个把时辰,仍然将银子带回来,是真的吗?”
郭长风道:“当然是真的,你亲自跟我一块儿去,一块儿回来,难道我还会半途抢了银子逃走不成?”
彭管事赔笑道:“郭爷请多包涵。我只是不懂郭爷的童思,银子付给了波斯商人,怎么还能带回来?”
郭长风道:“谁说银子要付给波斯商人?我让你带着银子一同去,只是为了给那位管家看看,使他知道咱们不受挟制,他自然老老实实照付价款,咱们就用那些钱,付给波斯商人,根本用不到动你的银子。”
彭管事道:“万一波斯商人要先收银子呢?”
郭长风道:“那也没关系,反正买主已经答应价款中须付七万五千两现银,这笔数目,也是我应分得的利润,我再把它存进你们店里,不是正好抵上了么?”
彭管事似乎已经动心,但又怕上当,是以沉吟难决。
郭长风道:“彭兄,愿不愿快些决定吧!五千两银子虽然不算什么天大财富,按老兄的薪俸来说,可不是三五年能赚到,何况你亲自在场,还怕什么风险……”
这句话,正说中了彭管事的心坎,毅然道:“好!只要银子能原数带回来,我就照郭爷吩咐干了。”
郭长风笑了笑,道:“如果你不放心,尽可多带几名伙计同去,不过,事不宜迟,要去就得快些!”
彭管事想到那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把心一横,急忙传话备车……
每箱一千两,七十五只银箱,搬上车内,彭管事亲自随车押运,另外十名剽悍伙计紧随在左右。
郭长风指示车把式,直驰城外十里长亭。
抵达时,天色犹未过午,远远望见亭中坐着一个人,竟是杨百威。
郭长风吩咐将银车停靠路边,自己步行走进亭中,拱拱手,道:“有劳杨兄久候了。”
杨百威身为寂寞山庄总管,自然认识管事和老福记钱庄的标记,忽见郭长风乘坐钱庄银车而来,不禁大感诧异。
同时,他自从和郭长风两次聚饮,表面上是朋友,如今却成了敌对,遽然相见,心里难免有些尴尬,连忙起身相迎,抱拳道:“郭兄这是准备离开襄阳了吗?”
郭长风笑而不答,反问道:“据秦堡主说,有一张空白银票请杨兄转交给在下,不知杨兄带来没有?”
杨百威忙道:“带来了,小弟正为此事,在这儿专候,请郭兄过目。”
说着,取出一张银票,双手交给了郭长风。
银票上未填金额,出票银号,居然正是“老福记钱庄”的太原分号。
郭长风笑道:“太好了,一客不烦二主,既是同一字号,事情更好办。”
子是,向彭管事招招手,道:“请过来一叙,顺便带一份笔墨来。”
彭管事将银车交伙计看守,自己捧着笔盒走了过来,一面跟杨百威见礼,一面向郭长风频施眼色,似乎对子杨百威的出现,感到惴惴不安。
郭长风假作没有看见,取笔在空白银票上填了金额数目纹银八万两。
然后,吹干墨渍,将银票交给彭管事,道:“这是贵店太原分号的银票,不错吧?”
彭管事点头道:“不会错。”
郭长风道:“那就请收下吧,我该没骗你,这不是五千两银子赚到手么?”
彭管事迷惘道:“这……这……”
他捧着银票,张口结舌,竟不懂郭长风在弄什么玄虚?
郭长风又对杨百威道:“那边车子里是七万五千两现银,是我替贵庄向彭兄调借的头寸,请杨兄转交林姑娘。不过,车上银子最好不要动,仍然原车送到客栈来,别让人家彭管事无法向主人交待。”
杨百威听了这番话,目中精芒暴射,也不知是惊是喜?
愣了好一阵,才激动地道:“郭兄,那真是一车现银?是真的?”
郭长风笑道:“整整七万五千两,小弟又虚填了五千两,算是伙计们辛苦的代价,杨兄该不会反对吧?”
杨百威没有反对,却一把扭住彭管事的衣领,厉声道:“好呀!姓彭的,为什么骗我说店里没有现银?连珠宝抵押也不肯答应?难道咱们寂寞山庄不是主顾?咱们的银票是假的不成……”
彭管事吓得脸色铁青,颤身发抖,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郭长风轻轻解开杨百威的手指,含笑道:“杨兄,这不能怪他,他也是吃人家的饭,由不得主,现在银子已经送来了,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杨百威仍然余怒未息,恨恨对彭管事道:“看在郭大侠情面,权且饶你这一次,快叫银车转头,随我到寂寞山庄去!”
彭管事畏怯地望着郭长风,呐呐道:“郭爷,我……我能去么……”
郭长风道:“你只管放心去,寂寞山庄决不会为难你,更不会动你车上一块银子,我敢保证你原车回城,平安无事。”
彭管事哭丧着脸道:“原来你说的波斯商人,竟是寂寞山庄。郭爷,你可把我坑苦了。
郭长风笑道:“寂寞山庄虽不是波斯商人,却是买主,何况,你银票已经到手,并没有吃亏。快去吧!我在客栈等候,希望你们早去早回。”
杨百威拱手,道:“郭兄盛情,小弟会转报秦堡主,一切容当后谢。只是,小弟有一点不明白,郭兄为什么坚持只要现银,不收银票?否用,又何必多添这些麻炳?”
“这是为了公平,我收对方的是现银,自然不能收贵庄的银票,那样不是厚此薄彼了吗?”
杨百威又道:“郭兄既有襄助之心,何不跟小弟同往敝庄?”
郭长风摇摇头,道:“杨兄请不要误会,我帮你们调换现银,只是为了便子‘比价增酬’,并不表示咱们就是朋友。”
说完,一抱拳,出亭而去。
杨百威望着他飘逸洒脱的背影,再绢细琢唐话中的语气,竟分辨不出他这番话,是否矫情之言。
敌友之别,在乎一念,固然难以划分界线,但杨百威决不相信他是为了“比价增酬”才帮助寂寞山庄,如果目的仅是为了钱,一张空白银票岂不较“比价增酬”更方便,更实惠?
※※※
郭长风旧雨楼客栈不到一个时辰,银车也到了,车上现银分毫未动,押车的人却多了一个秦天祥。
从清晨到现在,也不过才半天时间,秦天祥的态度,却前后判若两人,一进门就抱拳当胸,满腔堆笑道:“郭老弟,我是亲自登门谢罪来的。”
郭长风淡淡一笑,说道:“这可不敢当,在下厚颜收了堡主的银票,只怕不能依限离开襄阳,到时候,还求堡主高抬贵手……”
秦天祥腔上一阵红,一阵青,口里却打着哈哈道:“老弟,你要这么说,不如打我两记耳光还痛快些,千怪万怪,都怪我秦天祥有眼无珠,不知老弟原是性情中人。”
接着,又叹了一口气,道:“秦某是个直属子,心里闷不住话,这次的误会,虽说已经雨过天晴了,但事情实在太出入意料,以红石堡和寂寞山庄的名声资产,居然凑不足七八万两现银,说给谁听,谁也不会相信,这分明有人在暗中操纵控制,存心跟咱们捣乱……”
郭长风没等他说完,忽然起身道:“堡主和杨兄请稍坐片刻,在下还有点手续必须跟彭管事料理一下,暂时失陪。”
子是,领着彭管事同到前厅,向柜上要了一份纸笔,说道:“现在七万五千两银子仍由你运回店里入库,算是我寄存在贵店的,不过,你得写一张收据给我,注明某年某月某日,收到郭某人寄存现银七万五千两,凭此收条,随时提取。”
彭管事只求现银能顺利回库,同时手中已有一张八万两的银票,等子转帐,自然如言照办。
打发彭管事和银车去后,郭长风又吩咐伙计准备了一桌酒莱,送至上房,自己却匆匆写了个宇柬,趁无人注意时,塞在小强房外花盆底下,然后才缓步回房,邀请秦天祥和杨百威同饮。
席间,秦天祥又提到晨间的事,一再表示歉意,并且诚挚地道:“郭老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是交定你这个朋友了,‘比价增酬’的事,咱们决定全力以赴,非把对方比下去不可,即使红石堡和寂寞山庄同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郭长风微笑道:“可是,对方的财力也不弱,他既能在暗中控制,使寂寞山庄筹不足现银,没有相当财力是办不到的。”
杨百威接口道:“这话不惜,想不到立业已十余年的寂寞山庄,竟然受制子外人之手。”
秦天祥道:“郭老弟,别怪我说话不中听,事到如今,咱们已经跟对方挑明比价,你还有什么顾虑?何不干脆把对方是谁告诉我们?”
郭长风反问道:“堡主和寂寞山庄是至亲,林庄主曾与何人结仇,堡主莫非不知道?”
秦天祥道:“据我所知,元晖是个安分守己的人,除了当年曾和‘桐柏十恶’有过一场血战,实在想不出另外还有什么仇家。”
郭长风道:“堡主不妨再想想,或许是属子男女之间感情上的纠纷。”
秦天祥大惊道:“难道那人竟是个女子?”
郭长风道:“这只是在下的揣测而已,是否真实?就不敢断言了。”
秦天祥问道:“你根据什么,作此揣测?”
郭长风低声答道:“因为对方给了我一件东西,要我在下手的时候,面交林庄主……”
秦天祥急问道:“是什么东西?” 郭长风道:“一条女用的罗带。”
秦天祥浑身一震,脱口说道:“香罗带?”
郭长风道:“不错,正是一条香喷喷的罗带,堡主知道它的来历吗?”
秦天祥脸上顿时变色,连忙摇头道:“不!不知道,不知道……”
郭长风道:“既不知道,堡主怎会一口说出它有香味?”
秦天祥呐呐道:“我只是……只是随便猜猜罢了……”
话未完,忽又改口道:“因为,元晖的确有一条香罗带,那是他们林家的传家之宝,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件东西……”
郭长风轻哦了一声,疑云顿起,道:“堡主有没有见过那条香罗带?”
秦天祥道:“见过。”’
郭长风点点头,从贴身处取出布袋,将罗带扬了扬,道:“是这东西吗?”
秦天祥神色大变,突然站起身来,飞快地探手便夺……
郭长风一缩手,道:“别忙,请先看清楚,不要弄错了。”
秦天祥迫不及特地道:“不会错,正是这东西!”
郭长风道:“它既是林家传家之宝,怎会落在外人手中?”
秦天祥道:“是被人偷去的这东西已经被窃整整十八年,想不到今天又重新出现。
郭老弟希望你能成人之美,使它物归原主,现在就交给老朽……”
说着,又伸手来拿。
郭长风不但没给他,反而将罗带放回布袋,重又藏入怀中,口里却道:“既然是传家之宝,还是由在下暂代保存的好,等下次见到林庄主时,再当面交付,以示慎重。”
秦天祥满脸不悦,道:“老朽是林元晖的岳父,东西交给我,难道郭老弟还不放心?”
郭长风道:“话不是这样说,因为罗带是对方托我面交林庄主,在下受人之托,必须忠人之事,何况,这条罗带是否真是林庄主家传之物,还不能绝对肯定。”
秦天祥道:“莫非你怀疑老朽在说假话?”
郭长风微笑道:“不敢,在下只是怕堡主认错了。”
秦天祥道:“老朽亲眼见过的东西,怎会认错?”
郭校风笑笑道:“堡主的确亲眼见过吗?” 秦天祥道:“当然!我何须骗你。”
郭长风又道:“堡主真的没有记错,这东西已经失窃了十八年?”
秦天祥道:“绝不会记错。”
郭长风笑道:“堡主大约忘了,十八年前,令嫒还没有子归寂寞山庄,那时候,堡主还不认识林元晖,怎会见过林家传家的宝物?”
“这……” 秦天祥一时语塞,竟答不出话来。
愣了好一会,才哈哈大笑道:“也许我记错时间了,反正这东西失窃了很久,没有十八年,也有十六七年吧!当年我的确见过,这是绝不会错的。”
郭长风道:“天下相似的东西很多,时间会记惜,东西也可能会认错,为了谨慎,在下以为还是等林庄主亲自辨认一下较好。”
秦天祥目光连闪,突然站起身来,道:“既如此,就烦老弟和咱们同往寂寞山庄,让元晖自己鉴别一下,如何?”
郭长风摇头道:“实在抱歉,在下午后还有事,改一天,自当专程趋访。”
秦天祥道:“那么,老朽现在就把元晖带来,叫他跟老弟当面谈谈!”
郭长风道:“堡主这样性急,莫非怕在下吞没了这条罗带?”
秦天祥道:“不!老朽只是希望东西能早归原主。”
郭长风道:“十多年都过去了,又何必急子一时?东西若真是林家的,在下一定负责物归原主就是了。”
接着,擎杯笑道:“只顾说话,竟忘了喝酒,来!我敬两位一杯!”
杨百威毫不迟疑,举杯一饮而尽。
秦天祥虽然也勉强举起酒杯,双手却不停地颤抖,几乎将酒液溅出杯外……
郭长风看在眼里,疑云更浓。 这一席酒,吃了不到半个时辰,侵草草终席。
秦天祥似乎有满腹心事,不愿多留,临行前,又一再问起何时能至寂寞山庄?
显然对那条香罗带,始终念念不忘,无法释怀。
郭长风想了想,道:“在下必须先处理‘比价增酬’的事,大约一二日内,便有回音,届时自会赴庄面谈。”
秦天祥道:“比价的事很简单,如果郭老弟不再坚持要现银,咱们愿意用珠宝和房屋田地折价,倾力与对方一搏,老朽只盼韩老弟能妥善保臂那条罗带,千万不可再失落了。”
郭长风道:“堡主请放一百个心,只要寂寞山庄能在‘比价增酬’上胜过对方,咱们就等子化敌为友,这条罗带,在下一定要原物奉还的。”
秦天祥凝目道:“郭老弟,咱们就这样一言为定,希望你言而有信。”
郭长风道:“决不食言。” 秦天祥点点头,道:“好!咱们暂且告辞,静待回音。”
郭长风也不挽留,将二人送走以后,立即掩闭院门,取出“香罗带”,仔细检视。
罗带是锦缎制成,丝质细柔,隐含异香,带上嵌缀着七彩珠花,若以这些珠宝本身价值估计,大约可值三万至五万两银了……
但郭长风探信,秦天祥之急子想得到这条罗带,绝不会是为了数万两银子的价值,必定另有其他缘故。
三五万两银子,对穷苦人家来说,固然是一笔大数目,在红石堡主眼中,应该算不了多大份量,然则,秦天祥为什么一见罗带,竟流露出惊骇失措的神情,甚至想动手抢夺?由此可见,这罗带必然隐藏着极大秘密。
可是,郭长风反复看了许久,无论是从罗带的质料,珠花的形式,图案的配色,以及一针一线……
始终也看不出可疑之处。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就只有带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了。
那香味,不知由何处而来,既不像花香,也不像檀香,既不浓烈,也不消褪,细细分辨起来,仿佛有一丝轻微的药草气味。
罗带若真是林元晖传家之宝,黑衣人岂会不知道?
当他将罗带交给郭长风时,为什么没有提起呢?
他既然对林元晖衔恨入骨,又何必在杀死林元晖之前,特地将罗带送还?
正百思不得其解,忽听院门外一声低咳,紧接着,一道白光,穿窗射人。
郭长风一抬手,用两个指头轻轻挟住,却是个纸团。 纸团上写着
“船泊扛心沙洲,桅顶上有黄色小旗者。”
郭长风知道是小强踩探的回信,连忙将罗带贴身藏好,启门而出。
抵达北门,正是午后休憩的时候,江边船楫纵横,却不像平时那样喧哗,船家们有的在休息,有的在洗涤船拢,码头上无人走动,显得分外宁静。
郭长风拢目眺望,果见远处江心,有一片沙洲,芦苇塘边,泊着一艘双桅木船,桅顶飘扬着黄色小旗。
沙洲离岸很远,那双桅船停泊在芦苇塘边,对往来船只,一览无遗,的确是既隐蔽,又安全。
郭长风雇了一叶小舟,缓缓向江心驶去,才到半途,果然已被大船上发觉了。
只见船上红旗招动,芦苇丛中箭也似的驶出一艘薄底快艇,抡桨如飞,直迎过来。
快艇上,站着一名面貌清癯的灰衣人,横篙拦住,沉喝道:“干什么的?”
郭长风推开舱篷,跨出船头,拱手道:“在下郭长风。”
灰衣人似乎微感意外,瞿然道:“你就是‘魔手’郭长风?”
郭长风微微一笑,道:“不敢,正是区区在下。” 灰衣人道:“郭大侠有何见教?”
郭长风道:“在下有重要大事,想面见贵主人,麻烦老哥代为通报一声。”
灰衣人道:“你来得不巧,敝主人上岸去了,有什么事请留下话来,我会替你转达。”
郭长风道:“贵主人不在,跟何老管家谈谈也行。”
灰衣人道:“抱歉,何老管家也不在。”
郭长风道:“他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灰衣人道:“不知道。”
郭长风想了想,道:“既然这样,在下只好上船去等候了。”
灰衣人脸色一沉,道:“郭大侠,让我老实告诉你吧,你要说的话,敝主人早已知道,入夜以后,自会约你见面,这地方却不是你应该来的。”
郭长风笑道:“这意思是说,贵主人就在船上,只是不想跟我见面?”
灰衣人冷冷道:“正是如此,敝主人以船为家,正是为了要避人耳目,你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找到这儿来,岂非太鲁莽?”
郭长风道:“我能找到这儿来,别人一样也能找来,反正已经瞒不过人了,又何必再藏头露尾呢!”
说着,便想跃上快艇。
灰衣人沉声喝道:“郭大侠,我劝你还是回去的好,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郭长风笑道:“何必呢?来了再回去,那有多麻烦,老哥不愿意通报,在下只好自己报门而进啦!”
笑语声中,身形已凌空掠起,大步一跨,上了快艇。
那灰衣人一声厉吼,手中竹篙一式“横扫千军”,拦腰击到。
郭长风双脚业已踏上快艇船尾,突然像风摆荷叶般向后一仰,让过篙尖,一挺腰,又站立起来,笑道:“老哥,咱们可是自己人,动起手来多不好看!”
灰衣人见他居然仍在原处分毫不动,不禁恼羞成怒,竹篙飞快地一圈,又是一招“乌龙出洞”,猛向他心窝戳去。
快艇长不过八尺,艇上还有四名操浆的水手,竹篙抡动,笼罩全船,使人无处可避。
郭长风左手一翻,抓住了篙尾,低声道:“船上狭窄,老哥千万站稳些,别跌进江里去了。”
灰衣人冷哼道:“咱们倒要试试谁会跌进江里去?”
郭长风道:“那一定是你老哥,因为,在下不会游泳。俗话说:淹死都是会水的……”
话犹未毕,灰衣人突然双手握篙,猛力向前一送,喝道:“下去!”
“噗通”一声,一人应声跌落江中。 但落水的并非郭长风,却是船头的灰衣人。
原来郭长风早有准备,趁他全力推送竹篙的刹那,突然蹲下身子,左手压住篙尾,右手借力向上一挑,竟把灰衣人像弹丸般凌空挑起,摔落江中。
艇上四名水手,都惊骇失声,哗然大呼。
郭长风道:“你们去捞人吧,在下可要失陪了。”
竹篙向艇舷上轻轻一点,飞身而起。
快艇和双桅大船之间,还有十余丈距离,郭长风利用竹篙的反弹之力,一掠十丈,堪堪力尽下坠,忽然拳腿曲身,双掌连环,疾劈水面,悬空一个筋斗,飘落在大船上。
“嘿!好身法!”
一声冰冷的语音人耳,大船舱门口出现两人,正是何管家老夫妇俩。
郭长风拱手笑道:“多承过奖,献丑了。”
何老头脸罩寒霜,冷冷一哼,道:“可惜这里不是郭大侠炫耀武功的地方,郭大侠若急子想显露一手,应该去寂寞山庄才对。”
郭长风笑道:“在下正是为寂寞山庄的事面来,无奈贵属不肯通报,只好冒昧闯进来了。”
伺老头道:“咱们已经奉告郭大侠,等天色入夜以后再见面,难道就不能多待这半天时间?”
郭长风道:“在下却认为不必多此一举,这只双桅船已经不算秘密了。”
何老头沉声道:“现在寂寞山庄正侦骑四出,搜查敝主人的下落,郭大侠既受咱们的委托,迟迟不肯下手,已经有负当初的承诺,难道还准备将咱们的行踪,出卖给寂寞山庄?”
郭长风讶道:“老管家这话是从何说起?”-伺老头道:“你可知道,从今天早上开始,寂寞山庄已在客栈四周布置了眼线,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监视之下,现在,你找到这里来,岂不是等子替他们领路?”
郭长风哦了一声,笑道:“这有什么关系呢?诸位不是也在寂寞山庄布置了眼线?他们的一举一动,诸位不是也了如指掌么?”
何老头道:“可是”
郭长风接口道:“老管家,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咱们能早些把‘比价增酬’的事解决,其他的也就迎刃而解了,对吗?”
何老头还没有回答,船舱中突然一声冷笑,接道:“很好,咱们就先解决‘比价增酬’的事,请郭大侠进舱里来吧!”
何老头夫妇应了一声:“是!” 双双侧身退开,让出了舱门通路。
何老头微微欠身道:“这件事,也只有敝主人才能作主,在下依命告退了。”
跨进船舱,只见舷窗紧闭,布幔低垂,舱顶却悬着一盏雪亮的琉璃灯。
那黑衣人仍然以头罩掩面,坐在对面一口大木箱上,左右各站着一名侍女,也都以黑纱覆面。
郭长风四周望望,才发觉这间船舱里除了十几口大木箱外,并无桌椅等陈设。
黑衣人一摆手,道:“请坐。” 郭长风耸耸肩,只好在一口木箱上坐了下来。
坐前,他暗地试了试,木箱十分沉重,但不知内藏何物?
黑衣人道:“我要请教,这‘比价增酬’的办法,究竟是专对咱们而订?还是对双方都同样公平?”
郭长风道:“自是双方同样公平。”
黑衣人道:“当初议定‘比价增酬’,必须先付半数现银为订金,这规矩也是你郭大侠定的吧?”
郭长风道:“不错。”
黑衣人冷哼道:“既然如此,寂寞山庄无法在限期内凑足现银,郭大侠就该秉公处置才对,为什么反而暗助他们诈取现银?这算是公平么?”
郭长风笑道:“阁下误会了,七万五千两银子,是他们用银票向老福记钱庄提取的,在下只不过替他们居间介绍了一下而已。”
黑衣人道:“居间介绍,难道就不是帮助对方?”
弊长风道:“在下替他们介绍并非为了帮助寂寞山庄,实际是为帮助阁下。”
黑衣人道:“噢?你帮助我什么?”
郭长风道:“因为阁下曾经说过,一定能在‘比价增酗’中胜过对方,寂寞山庄有红石堡主支援,事实上绝对拿得出七万五千两银子,阁下控制了襄阳的钱庄银号,只不过使他们多费些时间罢了,如果旷日持久,事情不能早日解决,岂非对阁下不利?”
黑衣人冷哼道:“郭大侠真会说话,现在对方既然已经付过订金,事情又何尝解决了?”
郭长风道:“在下此来,正是为了想早些解决‘比价增酬’的事。”
黑衣人道:“依你说要怎样解决?”
郭长风道:“现在你们双方都已经付过订金,从此不必再为筹措现银虚费时间,寂寞山庄出价十五万两,端看阁下能增加多少?如果阁下以最高开价,压倒对方,事情不就解决了么?”
黑衣人道:“说来说去,仍然要比价,这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郭长风道:“以前要现银交易,筹措费时,现在可以用珠宝折价,而且只须让我看看是否有足够的珠宝,不必预付。”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只有红石堡和寂寞山庄才有珠宝么?”
说着,拂袖而起。对两名侍女喝道:“开箱!”
两名侍女应声动手,立刻将舱中十几口大木箱全部启钥打开……
刹那间,但见珠光灿烂,耀踉生花,红的是玛瑙,绿的是翡翠,亮的是珍珠玉石,暗的是铜鼎古玩……
敢情那十几口木箱,竟是成箱的珠宝。
郭长风愣住了,心底泛起一阵阵莫可名状的惊悸。
使他吃惊的,不仅是珠宝的价值,也是黑衣人显露出的可怕决心。
郭长风之所以顺应秦天祥的要求,同意用珠宝折价,无非想藉此换取时间,以便从容探查双方结仇的真象。
现在,他却发觉黑衣人对子刺杀林元晖这件事,不但“志在必行”,简直已经“迫不及待”。
这许多珠宝,别说红石堡和寂寞山庄不可能拿得出,就算是王侯之家,也未必拿得出来。
郭长风只怪自己一念之差,弄巧反拙,如今懊悔也来不及了。
黑衣人冷冷一晒,道:“郭大懊要详细估价吗?”
郭长风苦笑道:“我想不必了,一定是个惊人的数字。”
黑衣人道:“这些珠宝是我家两代积蓄的全部财富,再加上大江南北还有一百三十四处钱庄银号,就是我能出的最高价格。”
郭长风道:“也包括‘老福记’钱庄在内?”
黑衣人道:“不错,但经营钱庄并非我亲自出面,那位彭管事也不知道我是钱庄的真正主人。”
郭长风哦了一声,笑道:“这就难怪寂寞山庄会提不到现银了。”
黑衣人傲然道:“若论家产财富,不是我自夸,像红石堡和寂寞山庄那样的产业,一夜之间,我可以买下十处,他们要跟我‘比价’?简直是痴心妄想。”
郭长风点点头,没有出声。
这话若在昨天听到,他或许还有几分怀疑,现在,他不能不承认这是实话,决无半点夸张。
黑衣人又道:“郭大侠,你还犹疑什么?只要你杀了林元晖,这些珠宝,全部都是你的了。”
郭长风微微一笑,道:“你真舍得出这么高的代价吗?”
黑衣人道:“一言出口,决不反悔,但我要求在三天之内办到。”
郭长风道:“如果三天之内无法办到呢?”
黑衣人道:“我相信郭大侠一定办得到,因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加重语气,一字字道:“因为我也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无异明告郭长风,如果他办不到,另外也有人会办得到。
郭长风默然片刻,道:“不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现在我还不能答应你,必须等待寂寞山庄‘比价’以后,才能决定。”
黑衣人道:“还要‘比价增酬,?”
郭长风笑道:“这是例行规矩,对方能否‘增酬’是另外一回事,我总不能有失公平。”
黑衣人冷哼道:“好吧!你不妨再去试试看,今晚三更时,我听你的回话。”
郭长风道:“在什么地方见面?”
黑衣人道:“现在不必问,到时候,我自然会派人通知你。”
郭长风耸耸肩,起身告辞。
才走到舱问口,忽又停步道:“噢!还有一件事,我几乎忘了。”
黑衣人道:“什么事?”
郭长风道:“上次你给我那只布袋,我已经当着红石堡主的面前拆开,布袋里是一条女用罗带,对吗?”
黑衣人道:“不错。”
郭长风道:“据秦天祥说,是林元晖的传家宝物,十分珍贵,已经被窃了十八年……”
黑衣人截口道:“他在胡说!十八年前林元晖还没做红石堡的女婿,他根本没有见过那条罗带,怎么知道它是林元晖的传家宝物?”◆OCR→大鼻鬼◆郭长风道:“这么说,罗带并不是林元晖的传家宝物了?”
黑衣人道:“我只能告诉你,那条罗带就是林元晖的罪证。其余详细情形恕我暂时不能奉告,郭大侠也用不着打听。”
郭长风道:“可是,我不明白,罗带既是林元晖的罪证,阁下就应该妥为保存,为什么在临杀他之前,反将证物交还给他?”
黑衣人冷冷道:“我这样做,是要他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虽然躲过了十八年,最后仍难逃报应临头!”
郭长风乘机探道:“莫非阁下和林元晖结仇,就由那条罗带而起?”
黑衣人尚未回答,何老头忽然抢着道:“郭大侠,时候不早,接你的船也来了,有什么疑问还是当面去问林元晖吧!”
说着,推开舱门,拍手“送客”。
郭长风微微一笑,举步跨出船舱,临行,又回头道:“如果我将罗带交给红石堡主,阁下有没有意见?”
黑衣人道:“交给谁都没关系,只要当着林元晖的面,让他亲眼看见就行。”
郭长风退出舱外,果见自己雇的那只小舟,犹在江上遗巡徘徊,尚未离去。
郭长风不禁暗诧道:“我已经付清单程船钱,并没有要他等候,这船家倒很会巴结生意。”
心里想着,便扬手招了招,那小舟远远望见,立刻操浆迎过来。
郭长风没等它靠近,一提真气,飞身而起……
他身子刚落在小舟上,那双桅大船立即扬帆启航,缓缓驾离沙洲向上游而去。
郭长风沉声道:“舱里是什么人?” “六哥,是我。”
船篷应声启开,果然舱中坐着小强。
郭长风急忙低头钻了进去,顺手拉上舱篷,埋怨道:“你好冒失,万一被他们发觉,以后就不方便了。”
小强道:“我本来不想来的,可是,在城楼上望见你跟他们动上了手,放心不下,才跟了上来。”
接着,又问道:“比价的事,有结果了吗?”
郭长风摇摇头,道:“事情越来越难办了。”
子是,便把经过情形,大略说了一遍。
小强听完,却显得很平静,微笑道:“这不是很好吗?他出价越高,寂寞山庄和红石堡少不得也要倾力以赴,咱们岂不是坐享其成?”
郭长风叹道:“但是,黑衣人出的代价实在太高了,那十几箱珠宝价值惊人,决不是寂寞山庄和红石堡能够抗衡的。”
小强道:“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六哥已经替他们弄过七万五千两现银,总不能再帮他们去弄十几箱珠宝吧?”
郭长风苦笑道:“就算我想帮他们,也无能为力。”[豆豆书库独家连载]小强道:“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难办的呢?”
郭长风道:“难在咱们至今尚未查出结仇的真象,如果依约下手,只怕误杀了好人,如果不下手,对黑衣人又无法交待。”
小强默然良久,道:“六哥的意思是准备怎样?”
郭长风道:“现在唯一希望,全在那条‘香罗带’上。我想,只有把‘香罗带’当面给林元晖观看,或许能从他口中,探问出当年结仇的经过。可是,要进行这件事,必须有充裕的时间才行。”
小强道:“现在才申牌不到,距午夜还有三个多时辰,去一道寂寞山庄,时间还不够充裕吗?”
郭长风摇摇头道:“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跟林元晖单独晤谈,不能有第三者在场,尤其是红石堡主秦天祥,绝对不可让他参与。”
小强诧道:“为什么?”
郭长风道:“秦天祥对香罗带的事过分热衷,神情反常,言语中又处处是漏洞,我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小强沉吟道:“他是林元晖岳父,要想使他不参与过问,只怕不太容易。”
郭长风道:“所以我说需要充裕的时间,只要时间从容,总能有机会摆脱秦天祥……不过,最令人担心惧怕的,还是那十几箱珠宝,价值实在太高了。”
小强道:“珠宝有什么可怕呢?”
郭长风感慨地道:“常言道:财帛动人心。那许多珠宝,别说买一条人命,即使买人的道义良心,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这里,小舟业已抵岸。 小强低声问道:“六哥,事情究竟准备怎么办?”
郭长风叹一声,站起身来,喃喃道:“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想出妥善的办法,这是我平生所遇第一桩棘手事,必须仔细想一想。”
小强道:“那么,寂寞山庄,还去不去?”
郭长风摇摇头道:“如我推测不错,也许不用我去,秦天祥就会自己赶来。” ※※※
这一次,郭长风只料对了一半。
当他回到客栈,果然发现有人已经在房中等着了。
不过,来的并非秦天祥而是林百合。
出乎意外的是,林百合未戴面纱,也没有带贴身侍女“樱儿”同来,竟然独自一人,伏在卧房内书桌上睡熟了。
她显然已来了不少时间,枯候无聊,才由客室进入卧房,坐在书桌前看书消遣。后来倦极伏案稍憩,不知不觉酣然入梦,连郭长风回来了也不知道。
郭长风轻轻走到书桌边,只见她云发半斜,香息微微,桃腮压着书卷,樱唇微张,嘴角还有一丝梦涎。
这情景,真个娇憨无邪,美不可描,纵是天下第一丹青妙手,也绘不出如此动人的“玉女春睡图”。
郭长风看得呆了,心里一阵怜爱,实在不忍叫醒她,便蹑足遇到床前,取一条薄毡,轻轻替她披在肩上。
谁知毡子没披好,顺着肩头滑落地上,林百合忽然一惊而醒……
她一眼瞧见郭长风站在自己身边,直吓得跳了起来,急忙整衫理发,羞怯地笑道:“啊!
对不起!我……我怎么会睡着了呢……”
郭长风微笑道:“没关系,姑娘如果疲倦了,应该去床上睡,这样,容易受凉的。”
林百合呐呐道:“我……我一定睡了不少时候……现在什么时辰了?”
郭长风道:“还早,才申时刚到。”
林百合跺脚道:“真该死!竟睡了一个多时辰,你为什么不早些叫醒我呢?”
郭长风笑道:“我本想早些叫醒姑娘,可惜那时候我还没有回来。”
林百合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郭长风也仰面哈哈大笑……
林百合嗔道:“有什么好笑嘛!人家又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顺口问一问,也没关系呀!”
郭长风不答,一面取过铜镜,交给林百合,一面大笑着出屋而去。
林百合急忙举镜端详,不觉吃了一惊,只见粉白红嫩的脸蛋上,竟印着几行清晰的黑字,乍看之下,真与纹面刺花的野女一般模样……
仔细想想,自己也不期哑然失笑
原来她刚才伏案面卧,面颊正好压在书卷上,以致使书中字迹,印在脸上了。
郭长风再进来时,端着一盆清水,盆里浸着一条半新面巾,笑道:“现在不便招呼伙计,这是我的面巾,姑娘别嫌肮脏,将就着用吧!”
放下水盆,又退了出去。
林百合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匆匆洗了脸,重整鬓发,低头走出卧室。
郭长风已经替她斟好茶,含笑侧坐相陪。
林百合仍然讪讪地,垂首道:“今天的事,你该不会拿去对人乱说吧?”
郭长风道:“本来没有事,叫我说什么?”
林百合赧然道:“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用别人的面巾洗过脸,更没有在别人房里……”
话才说了一半,连忙顿住,低头咬着下唇,满面绯红,不胜娇羞。
郭长风笑道:“把面巾给女孩子洗脸,我也是第一次。”
林百合偷偷“瞟”了他一眼,低声问道:“你真的刚刚回来?没有趁我睡熟的时候,对我怎么样?”
郭长风道:“什么‘怎么样’?” 林百合低啐道:“哼!不要装傻,自己心里明白……”
郭长风“哦”了一声,笑道:“你是说那个‘怎么样’?遗憾得很,我还没有想到要‘怎么样’,你已经醒了,如你一直不醒,也许我会‘怎么样’?也许不‘怎么样’,可就难说了。”
他好像在念“绕口令”,林百合早已羞得耳根全红了。
不过,娇羞之中,又有一丝宽慰,显然,郭长风真是“实报实销”,并没有对她“怎么样”。
林百合情不自禁,又偷偷“瞟”去一眼,轻笑道:“人家都说你是江湖浪子,其实,你并不像他们传说的那样坏嘛!”
船长风笑道:“我也觉自己并不如传说那样坏,不过,姑娘若认为我是个正人君子,那可又错了。”
林百合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学做正人君子呢?”
郭长风道:“因为我还没有见过谁是真正的正人君子,不知道从何学起。”
林百合一怔,竟为之语塞。
默然良久,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道:“你真是一个怪人!”
郭长风微笑道:“怪人也罢,坏人也罢,咱们暂时不谈这些。姑娘到这儿来,想必有事?”
林百合道:“不错,我是不向你要一件东西。”
郭长风道:“是红石堡主要姑娘来索取那条‘香罗带’,对吗?”
林百合愕然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郭长风道:“我只知道他一定会来索取,却没想到他如此迫不及待,竟要姑娘出面。”
林百合道:“外公说那条罗带是我们林家传家之宝,理当由我出面领受。”
郭长风道:“既是林家传家之宝,交给令尊不是更恰当么?”
林百合道:“可是,外公认为在‘比价增酮’的事未作最后决定之前,我爹爹还是暂时不跟你见面的好。”
郭长风道:“是怕我杀害令尊?”
林百合嫣然道:“这只是为了爹爹的安全设想,你又何必多心呢?等到‘比价增酬’以后,我们自会安排让你和爹爹见面……”
郭长风摇头道:“到那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林百合道:“为什么?”
郭长风道:“让我老实告诉你吧,‘比价增酬’,你们已经输定了。”
林百合变色道:“我不信,难道合寂寞山庄和红石堡的财力竟会比不过他?”
郭长风苦笑道:“姑娘,别怪我说泄气话,对方的财力,至少超过寂寞山庄和红石堡十倍以上。”
林百合道:“你怎么知道?”
郭长风道:“我亲眼看见,对方的珠宝装满了十七大木箱,每一件都是罕世珍品,非仅价值连城,简直称得上富可敌国。”
林百合倒吸一口凉气,骇然道:“你真的亲眼看见了?”
郭长风道:“绝无半句虚假。”
林百合面色一片苍白,用力搓着双手,不停地说道:“竟有这种事,竟有这种事……”
她好像是怀疑郭长风的话,又像是在抱怨自己运气不好,居然遇上这么有钱的仇家。
郭长风心里不禁泛起无限怜惜,轻叹道:“姑娘,事到如今,你难道一点都想不起对方的来历吗?”
林百合道:“现在还问这个有什么用?知道……他的来历,事情就解决了不成?”
郭长风道:“话不是这么说,如能知道对方来历,了解你们两家结怨成仇的真象,也许能设法从中化解。”
林百合摇头道:“我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他的来历……”
微顿,又道:“你是他们雇请来的,总该见过他的面貌,知道他的姓名吧?”
郭长风叹息道:“我若知道,就不必问你了。直到现在,我也只见过对方两三次,每次见面时,那人都穿着一身黑衣,用布罩遮着头脸,根本无法看到面貌。”
林百合说道:“这不就结了,他对你尚且不肯显露本来面目,我更是无从猜测了。”
郭长风想了想,道:“据我从侧面观察,那人说话时语音低沉,分明年纪不大,却故意改变噪音,掩人耳目,而且,他身边有两名管家老夫妇,男的姓何,女的姓吴,这两人武功都很了得,似乎跟他有极深的关系……姑娘,你把这些蛛丝马迹连贯起来,是否能猜测到什么?”
林百合深锁眉尖,苦思了许久,仍然摇头道:“我实在猜不出来。”
郭长风又道:“那只有一个办法,赶快让我跟令尊见一次面,或许可以由‘香罗带’揭破对方的身分……”
林百合废然道:“来不及了,我爹已经” 话未毕,忽又顿住,不肯再说下去。
郭长风急道:“令尊已怎么样了?”
林百合期期艾艾道:“他……他已经离开襄阳,不在庄中……”
郭长风道:“是去了武当山?还是去红石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