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她现在可生气啦永利皇宫登录网址,现在娜塔莎只有一个人了

内莉说,现在又说您了,娜塔莎说,因为我有许多话要跟娜塔莎说

第二天早上,内莉告诉我昨天有人来访的情况时,说了一些颇为奇怪的事。话又说回来,马斯洛博耶夫居然想到这天晚上来访已经够令人奇怪的了:他明明知道我不在家;在我们最近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亲自告诉过他这事,而且这事我记得一清二楚。内莉说,起先她不想给他开门,因为害怕:已经晚上八点了、但是他隔着房门死气白赖地求她,说什么如果他现在不给我留张条,明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会非常糟糕。她让他进门后,他就立刻写了张条子,走到她跟前,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我站起身来,不想理他,”内莉说,“我很怕他;他就跟我说起布勃诺娃的事,说她现在可生气啦,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敢再叫我回去了,接着他就开始夸您;说他是您的好朋友,从小就认识您。于是我就跟他说起话来了。他摸出了糖果,让我随便拿;我不要;他就好说歹说地劝我,说他是好人,还会唱歌跳舞;说罢,他就立刻站起来,开始跳舞。我觉得挺逗乐的。后来他说,他再坐一小会儿--等万尼亚回来,说不定会回来呢--接着他又好说歹说地劝我,让我别怕,尽管坐到他身边来。我坐下了;但是我什么话也不想跟他说。于是他就告诉我,他认识妈妈和外公,于是……我就开口说话了。他坐了很久。”“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呢?”“说妈妈……说布勃诺娃……说外公。他坐了大约两小时。”内莉好像不愿意告诉我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似的。我也没追问,希望回头能从马斯洛博耶夫嘴里打听到一切。不过我总觉得马斯洛博耶夫是故意的,故意趁我不在,就内莉一人在家的时候去看她,“他这样做要干吗呢?”我想。她把他给她的三块糖拿给我看。这是用红纸和绿纸包着的水果软糖,非常差劲,大概是从卖菜的店里买来的。内莉把糖果给我看的时候,笑了。“这糖,你为什么不吃呢?”我问。“我不想吃,”她皱起眉头,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没拿他的;他自己硬放在沙发上的……”这天我要去很多地方。我开始跟内莉告别。“你一个人闷得慌吗。”临走时,我问她。“又闷得慌又不闷得慌。闷是因为您出去的时间太长了、”她说完这话后,深情地看了看我。这天上午,她一直用非常温柔的目光看着我,显得非常快乐,非常亲切,同时她身上又有一种羞羞答答,甚至怕兮兮的神态,仿佛生怕说了什么使我不高兴,失去我对她的好感似的……而且生怕说过了头,羞人答答的。“怎么又不闷得慌呢?你不是说‘又闷得慌又不闷得慌’吗,”我情不自禁地对她微笑着问,我觉得她变得越来越可亲可爱了。“我心里知道因为什么,”她嫣然一笑,答道,似乎又有什么事觉得羞答答起来。我们站在门口,站在敞开的房门旁说话。内莉低着头,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揪着我上衣的袖子。“怎么,这是秘密?”我问。“不……没什么……我--您不在的时候,我开始看您的书来着,”她向我抬起她那温柔而又犀利的目光,低声道,满脸涨得通红。“啊,原来是这样!怎么,你喜欢吗?’”我是这书的作者,被人当面夸奖,感到不好意思,但是倘若我能在这时候亲吻她一下,上帝知道我愿意付出多大代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吻又不敢吻。内行沉默片刻。“他为什么,为什么死了呢?①”她以一种异常悲哀的神态问道,匆匆瞥了我一眼,又忽地垂下了眼睛。“谁死了?”“就是那个年轻人,得了痨病……在书里?”“那怎么办呢,势必要这样嘛,内莉。”“根本不对,”她几乎用低语答道,但回答得有点突然,有点生硬,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咂起了小嘴,两眼更加死死地盯着地板。又过了一分钟。“那姑……嗯.我是说他们……那个姑娘和那个小老头②,”她低声道,继续使劲揪着我的袖子,“他俩会在一起过吗?会很穷吗?”“不,内莉,她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嫁给一个地主,他刚一个人留下,”我非常遗憾地答道,我的确感到很遗憾,我没法对她说些让她宽心的话。“哼,瞧……你瞧!怎么会这样呢!唉呀,太那个了!……现在我都不想看它了!”她说罢生气地把我的手推开,迅速扭过身子,走到桌旁,面对墙角,两眼看着地面。她满脸通红,气呼呼的,好像遇到了一件非常伤心的事。“得了,内莉,你生气啦!”我走到她身边,开D道,“要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书上写的都是我编的;好啦,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呢列尔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我不生气了,”她怯怯地说道,向我抬起了她那异常明朗、异常多情的目光;然后又猛地抓住我的一只手,把脸紧紧地贴在我胸前,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但是她立刻又笑起来--又哭又笑--同时并举。我也感到好笑。同时又感到心里……甜丝丝的。但是她怎么也不肯向我抬起头来,当我把她的小脸蛋从我的肩膀上掰开的时候,她倒贴得更紧了,而且越来越来劲了。①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穷人》中小公务员老波克罗夫斯基之子小波克罗夫斯基之死。②指《穷人》中的主人公瓦尔瓦拉陀勃罗谢洛娃和马卡尔杰符什金。最后这个多愁善感的场面结束了。我们互相道了再见;我有急事。内莉满脸娇羞,好像还有点羞人答答似的,睁着两只灿若晨星的大眼睛,跟在我后面一直跑到楼梯上,然后请我早点回来、我答应她一定在午饭前赶回来,而且尽可能早点回来。我先去看两位老人家。他俩都病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病得很重;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他听见我来了,但是我知道,按照老习惯,起码要过一刻钟他才会出来,让我俩先谈个够。我不愿意使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太难过,所以尽可能把昨天晚上的事说得委婉点、但是说的是真相;使我感到奇怪的是,老太太虽然也很伤心,但是听到关于他俩的关系可能破裂似乎并不特别吃惊。“嗯,小老弟,我早就料到啦,”她说,“您上回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这是办不到的。我们没这福气受到上帝的思宠,再说这人是个卑鄙小人;他哪会大发善心呢。他要白白地拿走我们一万卢布,这是开玩笑吗,他明知道不该拿,还要拿。连最后一块面包都要抢了去;他们会卖掉伊赫梅涅夫卡的。娜塔舍奇卡①不相信他们的甜言蜜语,这做得对,做得聪明。小老弟,还有件事您知道不?”她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家那位,我那老头子!根本就反对这婚礼。他无意中对我说:我不愿意!我起先以为他在呕气;不,是真的。到时候拿她,拿我那小鸽子怎么办呢?要知道,那时他会彻底诅咒她的。嗯,那一个呢,我是说阿廖沙,他怎么样?”她又问长问短地问了我好多话,照老习惯,我每回答她一个问题,她都要长吁短叹一番,发一通牢骚。总之,我发现最近以来她有点六种无主似的。任何消息都会使她大惊小怪。她对娜塔莎的痛心的思念,使她心碎,也摧残着她的健康。老爷子进来了,穿着睡衣,趿着便鞋;他觉得忽冷忽热,但是满怀柔情地看了看妻子,我在他们那里的时候,他一直像个保姆似的照顾她,注视着她的眼睛,在她面前甚至有点胆怯。他的目光饱含着那么多的柔情蜜意。他被她的病吓坏了;感到如果失去了她,他就会在生活中形单影只,一无所有了。①即娜塔莎。娜塔莎和娜塔舍奇卡都是娜塔利娅的小名。我在他们那儿坐了大约一小时。与我告别时,他跟着我走到外屋,并且谈起了内莉。他真想把她领到自己家来做他们的女儿。他同我商量,怎样才能让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也同意这样做。他非常好奇地问了我许多关于内莉的事,又问我是否打听到了她还有什么新情况。我的叙述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事咱们以后再谈,’他断然道,“而眼下……不过,只要身体稍微好点,我自己会去找你的。到时候再决定吧。”十二点整,我已经在马斯洛博耶夫家了。我感到万分惊讶的是,我进门后头一个遇到的居然是公爵。他正在外屋穿大衣,马斯洛博耶夫则在忙前忙后地给他帮忙,把手杖递给他。他过去就跟我说过他认识公爵,但是这回不期而遇,倒使我吃惊不小。公爵看到我后,似乎很尴尬。“啊,原来是阁下!”他有点过分热情地叫道,“您想,真是不期而遇!话又说回来,我刚才已从马斯洛博耶夫先生那儿获悉,您跟他相识。很高兴,很高兴,能够遇到阁下感到非常高兴;我正想能够见到阁下,并希望尽快到府上去拜望阁下,您能惠予应允吗?我有一事相求:请助在下一臂之力,清阁下帮我弄清在下目前的处境。阁下一定明白我说的是昨天那事……您在那里是知交,一直注视着这事的全过程;您有影响……非常抱歉,我现在不能同阁下……俗事缠身!但是日内,甚至说不定更早,在下将有幸到府上拜谒阁下。而现在……”他握了握我的手,似乎握得特别紧,接着便向马斯洛博耶夫递了个眼色,走了出去。“看在上帝分上,请告诉我……”我走进屋子时开口道。“无可奉告,”马斯洛博耶夫打断了我的话,急匆匆地拿起帽子向外屋走去,“我有要事!老弟,我得赶快,迟到了!……”“不是你自己约我十二点来的吗?”“约了又怎么样呢?昨天约了你,今天人家又约了我,搞得我脑袋都快炸了--十万火急!在等我。请你多多包涵,万尼亚。为了使你满意,我能向你提供的一切,就是让你狠狠地揍我一顿,因为我无谓地惊动了足下。你如果想满足一下,那就揍吧,不过看在基督分上,得快!别耽误我的时间,我有事,有人在等我……”“我揍你干吗?你有事就快去吧,任何人都难免有预见不到的事。不过……”“不,关于这不过我倒有话要说,”他打断了我的话,一个箭步冲进外屋,穿上了大衣(我也跟着他穿起了衣服)。“我找你也有事;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事;与你直接有关,与你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因为这事现在不是一分钟说得清的,因此,看在上帝分上,请答应我今晚七点整上我这儿来,别提前,也别迟到。我在家恭候。”“今天,”我犹豫不决地说,“我说老伙计,今晚,我本来想到……”“你晚上要去的地方,现在去不就成啦,亲爱的,晚上再到我这儿来。因为,万尼亚,你简直想不到我要告诉你的是什么事。”“那好吧,依你;究竟是什么事呢?不瞒你说,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这时我们已走出公寓大门,站在人行道上。“那么你一定来?”他紧钉着问道。“我说过我来。”“不,你用人格担保。”“唉,真是的!好,用人格担保。”“好极了,而且很高尚。你上哪?”“这边,”我指着右边回答道。“嗯,那我往这边,”他指着左边说,“再见,万尼亚!记住,七点。”“奇怪,”我望着他的背影想道。晚上我想去看娜塔莎。但是因为现在答应了马斯洛博耶夫,所以决定现在就去看她。我确信一定会在她那儿遇见阿廖沙。他果然在那儿,而且看见我进来高兴极了。他显得十分可爱,对娜塔莎也分外温柔,我一来,他甚至欢天喜地。娜塔莎虽然也极力装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但是看得出来,神态很勉强。她满面病容,脸色苍白;夜里没睡好。她对阿廖沙显得有点过分亲热。阿廖沙虽然说了许多话,讲了许多事,显然想让她开心,逗她发笑,可是她嘴上总不由得挂着一丝苦笑。阿廖沙在谈笑中明显地避免提到卡佳和他父亲。他昨天想要和解的企图大概没有成功。“你知道吗?他非常想离开我,”等他出去一小会儿,想对玛夫拉说什么话的时候,娜塔莎对我匆匆地悄声道,“可是不敢说,我自己也怕对他说,让他走,如果我这样说,说不定他就会故意不走,我最怕的就是他觉得厌烦,因而对我完全变冷!怎么办呢?”“上帝啊,你们自己把自己弄到什么地步了啊!你俩互相猜疑,互相防备!开门见山,把话说清楚,不就结了吗。这种疑种疑鬼的局面,说不定会让他当真感到厌烦的。”“怎么办呢?”她吓坏了,叫道。“等等,我会替你们把一切办妥的……”于是我走进厨房,借口请玛夫拉把我的一只满是污泥的套鞋擦洗干净。“说话要小心,万尼亚!”她在后面向我叫道。我刚一进去找玛夫拉,阿廖沙就向我奔了过来,仿佛在等我似的。“伊万彼得罗维奇,亲爱的,您说我怎么办呢?给我拿个主意吧:我昨天就答应今天这时候一定去看卡佳。总不能不去吧!我爱娜塔莎爱得什么似的,简直愿意为她赴汤蹈火,但是,您也得承认,那边的事总不能完全摆开不管吧……”“那有什么,去不就得了……”“那娜塔莎怎么办呢?我会让她伤心的,伊万彼得罗维奇,您想想法子救救我吧……”“我看您还是去好。您知道,她是多么爱您,她会总觉得您跟她在一起很无聊,您坐在这里陪她是勉强的。还是随便点好。不过,咱们还是走吧,我来帮您。”“亲爱的,伊万彼得罗维奇!您真是个大好人!”我们进去了;过了不大一会儿,我对他说:“我刚才看见令尊了。”“在哪?”他害怕地叫道。“在街上,不期而遇。他停下来跟我聊了一会儿,又说要与我交朋友。他问起了您:我是不是知道您现在在哪?他非常需要见到您,有话要跟您说。”“啊呀,阿廖沙,快去吧,快去找他,”娜塔莎明白我说话的用意,连忙接口道。“但是……现在,我能在哪儿遇到他呢?他在家里?”“不,记得他好像说过,他要去看伯爵夫人。”“啊呀,那怎么办呢……”阿廖沙天真地说,伤心地看着娜塔莎。“哎呀,阿廖沙,那有什么!”她说,“难道为了使我宽心,你当真要跟她视同陌路,再不交往了吗?简直是孩子气,首先这不可能,其次,你这样做,对卡佳就太俗气了。你们是朋友;难道能这样无礼地一刀两断吗?最后,你如果以为我会吃你的醋,你也太看轻我了,快去吧,马上就去,我求你了!再说,这样,你父亲也就放心了。”“娜塔莎,你是天使,我连你的小指头也抵不上!”阿廖沙欢天喜地而又悔恨不已地叫道,“你这么好,可我……我……不瞒你说吧,我刚才还在那里,在厨房里,请伊万彼得罗维奇帮忙呢,请他帮助我离开你这里。他就想出了这一高招。但是你不要怪我,娜塔莎,我的天使!也不能全怪我,因为我爱你胜过爱世界上的一切,胜过一千倍,因此我才想出了这个新主意:向卡佳坦白一切,把我们目前的处境和昨天发生的一切统统告诉她。她一定会想出办法来救咱们的,她是一心一意向着我们的……”“那就快去吧,”娜塔莎微笑着回答,“还有,我的朋友,我自己也很想认识认识卡佳。该怎么安排这件事呢?”阿廖沙的高兴劲儿简直没了边。他立刻开始筹划怎么见面。照他看来,事情很简单:卡佳会想办法的。他热烈地发挥了他的想法。他答应今天,再过两小时,就把答复带来,而且一晚上都在这儿陪娜塔莎。“你当真来?”娜塔莎让他去的时候问道。“难道你怀疑?再见,娜塔莎,再见,我心爱的人儿--我永远心爱的人儿!再见,万尼亚!啊,我的上帝,我无意中管您叫万尼亚了①;我说伊万彼得罗维奇,我爱您--我们干吗不你我相称呢。我们以后就互相称呼你吧。”“好,就互相称你。”“谢谢上帝!要知道,我这样想已经有一百次了。但是我总也不敢对您说。瞧,现在又说您了。说这个你字还真难。这好像在托尔斯泰的哪本书里十分生动地描写过:两人互相约定彼此称你。但是总难以启齿,于是就一直避免使用带代词的句子。啊,娜塔莎!什么时候咱俩再来读一遍《童年和少年》②;这书写得多好啊!”“你就快走吧,快走吧,”娜塔莎笑着撵他走,“一高兴就叨叨个没完没了……”“再见!再过两小时我准回来!”他吻了吻她的手就匆匆走了。“你看见啦,看见啦,万尼亚!”她泪流满面地说道。我陪她坐了约莫两小时,安慰她,从各方面说服她。不用说,她完完全全是对的,她的种种顾虑也是对的。我一想到她目前的处境,心里就不免忧愁和闷闷不乐起来;我替她担忧。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①万尼亚是小名。大名应为伊万。②以上情节源出托尔斯泰的小说《童年》。一八五六年,《童年》与《少年》合成一册,出版了合订本。阿廖沙这人也让我感到纳闷:他爱她并不亚于过去,甚至由于悔恨和感激,也许比过去还强烈,还折磨人。但与此同时这新欢也牢牢地占据了他的心坎。这事会怎么收场--实在令人难以逆料。我也非常想去看看这个卡佳。我再一次答应娜塔莎一定去跟她认识认识。末了,她甚至变得很开心了。顺便提一下,我把有关内莉、马斯洛博耶夫、布勒诺娃和今天我在马斯洛博耶夫家与公爵的不期而遇,以及定在今晚七点会面的事,统统告诉了她。这一切使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关于两位老人家的事,我跟她说得不多,至于伊赫海涅夫来访的事,则只字未提,到时候再说;尼古拉谢尔盖伊奇要跟公爵决斗的事会把她吓坏的。公爵跟马斯洛博耶夫的交往,以及他非常想跟我交朋友这事,她也觉得奇怪,虽然看现在这种态势,这一切也是说得通的。大约三时许,我回到了家。内莉笑逐颜开地欢迎我回来……

还在会面前一小时,阿廖沙就赶来通知娜塔莎。当卡佳的马车刚好停在我们大门口的那一刹那,我也正好赶到。陪同卡佳前来的是那个法国老太太,经过一再恳求和犹豫不定之后,她总算同意了,答应陪她前来,甚至让她一个人上楼去见娜塔莎,但是有个条件,就是必须由阿廖沙陪同;她自己则坐在马车里等他们出来。卡佳把我叫到跟前,她坐在马车里请我把阿廖沙给她叫下来。我上楼后发现娜塔莎在哭;阿廖沙和她――两人都在哭。她听到卡佳已经来了,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擦干了眼泪,激动地面对房门站着。那天早晨她穿着白衣白裙,一身洁白。深褐色的头发梳得很光洁,脑后紧紧地挽了个譬。我很喜欢这发型。娜塔莎看到我留下来陪她,就请我也一起出去迎接客人。“直到今天,我都没机会来看望娜塔莎,”卡佳上楼时对我说道,“像特务似的老盯着我,真可怕!我花了整整两星期来说服阿尔贝特太太②,她总算同意了。可是您,伊万彼得罗维奇,您一次也没来看过我!我也没法给您写信,再说我也不想写,因为写信什么也说不清楚。可是我多么需要见到您啊……我的上帝,我的心跳得多厉害啊……”①指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受苦受难的那一天,即大斋期最后一周的星期五。②原文是法文。“楼梯陡,”我答道。“可不是吗……楼梯也……我说,您认为娜塔莎不会生我的气吗?”“不会的,凭什么呢?”“可不是吗……当然,凭什么呢;我马上会自己看到的;还问什么呢?……"我挽着她的胳膊。她的脸甚至都发白了,好像很害怕似的。走到最后那个拐弯处,她停下来,喘了口气,但是看了我一眼之后,又坚决地向楼上爬去。她在房门口又停了下来,对我悄声道:“我干脆进去对她说,我信得过她,所以才毫无顾忌地来看她……不过又何必说这些呢;要知道,我坚信娜塔莎是一个十分高尚的人。不是吗?”她跟犯了什么过错似的,怯怯地走了过去,定睛看了一眼娜塔莎,娜塔莎也立刻向她粲然一笑。于是卡佳便迅速向她走过去,抓住她的两只胳膊,用自己的两片松软的嘴唇紧紧贴到她的嘴唇上。接着,她还一句话也没对娜塔莎说,便严肃甚至严厉地向阿廖沙转过脸去,请他出去半小时,让我们仨单独谈谈。“你别生气,阿廖沙,”她又补充道,“因为我有许多话要跟娜塔莎说,说一些非常重要和严肃的事,这话你以不听为好。听话,你走吧。伊万彼得罗维奇,请您留下。您应当听到我们的全部谈话。”“咱们坐下谈,”阿廖沙走后,她对娜塔莎说,“我就这样,坐在您对面。我想首先好好看看您。”她坐在娜塔莎的几乎正对面,仔细地看着她,看了片刻。娜塔莎见状,也情不自禁地报以一笑。“我已经看过您的照片了;”卡佳道,“阿廖沙给我看的。”“怎么样,我同照片上像吗?”“您本人更美,”卡佳果断而又严肃地答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本人更美。”“真的?而我看您都看出神了。您多漂亮啊!”“哪能呢!我哪漂亮呀!……我的小鸽子!”她加了一句,用一只发抖的手拿起了娜塔莎的手,两人又相对默然,互相打量着。“是这么回事,我的天使,”卡佳打破了沉默,“我们只能在一块儿待半小时;连这样,阿尔贝特太太①也才勉强同意,可咱俩有许多话要说……我想……我要……我就干脆问您吧:您很爱阿廖沙吗?”“是的,很爱。”“既然这样……既然您很爱阿廖沙……那……您就应当也关心他的幸福……”她怯怯而又悄声地加了一句。“是的,我希望他幸福……”“那就好……但是,现在有个问题:我能促使他幸福吗?因为我正从您手里把他夺走,我有权利这么说吗?如果您觉得,而且我们现在能够认定,他同您在一起更幸福,那……那……”“这已经定了,亲爱的卡佳,您自己不是也看见了吗,一切都已经定了,”娜塔莎低下了头,低声答道。她心里分明很难过,很难把这谈话继续下去。看来,卡佳已经作好了准备,准备对这一问题作长篇大论的解释:谁能更好地促使阿廖沙幸福,她们俩谁应当让步?但是,她听了娜塔莎的回答以后立刻明白了,一切早已经定了,已经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她半张着她那漂亮的小嘴,困惑而又凄恻地望着娜塔莎,她还一直握着她的手。“那您很爱他吗?”娜塔莎突然问。“我很爱他;我还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我此来也是为了这个:请您告诉我,您究竟爱他什么?”“不知道,”娜塔莎回答,似乎在她的回答里可以听到一种苦涩的不耐烦。“他很聪明,您看呢?”卡佳问。“不,我就是爱他,说不出道理。”“我也这样。我总觉得他怪可怜见的。”“现在拿他怎么办呢!他怎么能为我而抛弃您呢,真不明白!”卡佳叫道,“现在我看到了您就更不明白了!”娜塔莎不答,只是看着地面。卡使默然少顷,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地拥抱她。两人互相拥抱着,哭了起来。卡佳坐在娜塔莎坐椅的扶手上,紧紧地搂着她,开始亲吻她的手。“您不知道我是多么地爱您啊!”她一面哭一面说道,“让咱俩像亲姐妹一样,咱俩要永远彼此写信……我一定要永远爱您……我要使劲儿爱您,使劲儿爱您……”①原文是法文。“他跟您说过,六月份,我们要结婚吗?”娜塔莎问。“说过。他说您也同意了。要知道,这一切不过随便说说而已,为了安慰他,不是吗?”“自然。”“我也这么看。我一定会好好爱他的,娜塔莎。然后把一切都写信告诉您。看来,现在他很快就会成为我的丈夫了;有这么一种气氛。他们也都这么说,亲爱的娜塔舍奇卡①,现在您不是就要……回老家了吗?”娜塔莎没有回答,但是默默地、紧紧地亲吻了她一下。“祝你们幸福!”她说。“也……也祝您……也祝您幸福,”卡佳说,这当儿门开了,阿廖沙走了进来。他不能,他没法等这半小时过去,但是他进来后看见她俩互相拥抱着,哭成一团,全身都瘫软了,他十分痛苦地跪倒在娜塔莎和卡佳面前。“你来凑什么热闹,你哭什么?”娜塔莎对他说,“因为要跟我分别吗?分别的时间又不长,不是吗?你不是六月份就回来吗?”“那时候你俩就该结婚了,”卡佳急忙含泪说道,也为了安慰阿摩沙。“但是我不能离开你,娜塔莎,我一天也离不开你。离开了你,我会死的……你不知道现在你对我有多宝贵!尤其是现在!……”“嗯,那你这么办好啦,”娜塔莎蓦地活跃起来,说道,“伯爵夫人不是还要在莫斯科待些日子吗?”“对,一星期左右,”卡佳接茬道。“一星期!那太好了:你明天先送他们到莫斯科,这总共才一天工夫,然后就立刻回来。等他们要离开莫斯科的时候,你再回莫斯科陪她们去,这样咱俩分手就完完全全只有一个月了。”“嗯,对,对……你们又可以在一起多待四天了,”卡佳兴高采烈地叫道,意味深长地与娜塔莎交换了一个眼色。阿廖沙听到这个新方案后喜形于色,那副高兴劲地简直没法表达。他忽地大喜过望;他的脸也焕发出一片快乐的光彩,他拥抱娜塔莎,亲吻卡佳的双手,然后又拥抱我。娜塔莎带着凄凉的微笑看着他,但是卡佳见状再也受不了啦。她向我投来一瞥火热的、明亮的目光,拥抱了一下娜塔莎后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要走。偏巧这时候,那位法国老太太也打发下人上来说,请她们赶快结束会面,因为讲定的半小时已经过去了。①娜塔莎的昵称。娜塔莎站起身来。她俩手拉手,面对面地站着,似乎极力想用目光来彼此传达心中郁结的一切。“从此以后,咱俩再也不会见面啦,”卡佳说。“再也不会啦,卡佳,”娜塔莎回答。“嗯,那么别了。”两人拥抱。“不要诅咒我,”卡佳匆匆低语道,“而我……将永远……请相信……他会幸福的……走吧,阿廖沙,送送我!”她抓住他的手,匆匆道。“万尼亚!”他俩出去后,娜塔莎十分激动和非常痛苦地对我说道,“你也跟他们下去吧,别回来了;阿廖沙将陪着我一直到晚上,直到晚八点;而晚上他就不行了,他要走。我将一个人留在屋里……你可以九点来。劳驾了!”晚九点,我让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陪着内莉,便去看娜塔莎,她已经是一个人了,正在焦急地等我去。玛夫拉给我们端来了茶炊;娜塔莎给我斟了一杯茶,便坐到沙发上,她让我坐过去,挨她近些。“瞧,一切都完了,”她说,定睛看了看我。我永远也忘不了她那哀怨的一瞥。“瞧,我跟他的爱情也完了。同居半年!这辈子永远完了,”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加了一句。她的手滚烫。我劝她穿暖和点,先卧床休息。“马上就躺下,万尼亚,马上,我的好心的朋友。让我说几句话,稍事回忆……我现在就跟散了架似的……明天,我还可以见他最后一面,十点……最后一面!”“娜塔莎,你在发烧,过一会儿又该发冷了;你要保重身体……”“那又怎么样呢?现在,他走后这半小时,我一直在等你,你认为我在想什么,我在们心自问,问自己什么呢?我在问;我是不是当真爱他,我们的爱情又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你觉得可笑,万尼亚,笑我直到现在才问自己这个问题?”“别自寻烦恼啦,娜塔莎……”“你瞧,万尼亚:我考虑的结果是,我没有把他看作一个在学识上和智力上与自己相当的人那样来爱他,不是像一个女人通常爱一个男人那样来爱他。我爱他像……几乎像个母亲。我甚至觉得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彼此平等的爱,是不是?你说呢?”我不安地望着她,我担心她该不会是发热病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她感到特别想说话;她的有些话似乎前言不对后语,甚至有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我很害怕。“他曾经是我的,”她继续道,“几乎从头一次见面时起,我就有一种不可克服的愿望,想让他属于我,尽快属于我,希望他除了我一个人以外,不看任何人,也不知道任何人……卡佳方才说得好:我爱他,就像我由于什么原因一直在可怜他一样……我一直有一种不可克服的愿望,当我一个人的时候,甚至满怀痛苦地希望他能够永远地非常非常幸福。我不能平静地看着他的脸(万尼亚,他的面部表情你是知道的):这样的表情谁也不会有,他一笑,我就浑身感到冷,发抖……真的!……”“娜塔莎,你听我说……”“有人说,”她打断道,“不过,你也说过,他没有性格,而且……而目_像小孩一样天真烂漫,智力有限。嗯,我最最爱他的也正是这点……你信不信?不过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仅仅爱他这一点:就这样,说不出道理,我爱他整个的人,要是他换了一个样子,有性格或者聪明点,说不定我倒不会这么爱他了。你知道吗,万尼亚,不瞒你说,有件事:你记得吗,我们发生过一次争吵,三个月前,他去看那女人,她叫什么来着,看那个叫敏娜的女人……我打听到了,探听出来了,你信不信:我痛苦万状,同时又好像有点高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有个想法:他也会像别的大人那样,跟别的大人一起去寻花问柳了,也会去找敏娜了!我……我当时在这个争吵中感到多快乐呀;后来原谅他也感到很快乐……噢,多可爱的人呀!”她瞥了我一眼,有点异样地笑了起来。后来又似乎陷入了沉思,似乎还在追忆着过去种种。她就这样坐了很久,嘴上挂着微笑,浮想连翩,追忆着过去。“我非常喜欢原谅他,万尼亚,”她继续道,“你知道吗,有时候,他撇下我一个人,我在屋里常常走来走去,我痛苦,我哭,可有时候又会想:他越对不起我,岂不是越好吗……对!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他还是个很小的小孩:我坐着,他把头靠在我的大腿上,竟睡着了,于是我就轻轻地抚摩他的脑袋,爱抚他……每当他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把他想象成这样……我说万尼亚,”她又突然加了一句,“卡佳多美呀!”我觉得,她是在故意刺激自己的创伤,她感到有一种需要,需要她这样做――需要去寻求痛苦和绝望……大凡一颗失落了许多的心,往往都这样!“我感到卡佳会使他幸福的,”她继续道,“她是一个有性格的人,说起话来也十分自信,对他也很严肃,很有权威――老说些高深而又有道理的话,像大人似的。可她自己,自己呢――一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孩子!太可爱了,太可爱了!噢!但愿他俩能够幸福!但愿这样,但愿这样,但愿这样就好啦!……”说罢,她已泣不成声,眼泪和恸哭从她的心中一下子喷涌而出。整整半小时她都没法恢复常态,甚至也没法稍稍平静下来。可亲可爱的天使娜塔莎呀!还在当天晚上,尽管她十分痛苦,她还是极力设身处地关心我所关心的事,我看到她多少平静下来了,或者不如说哭累了,我想替她排遣一下愁绪,便把内莉的近况告诉了她……这天晚上我们分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是等她睡着以后才走的,临走时,我请玛夫拉整夜都守着患病的女主人,千万不要离开她。“噢,快,快点!”回家途中,我不胜感慨地想,“让这些苦难快点结束吧!不管结果如何,也不管怎样了结,只要能够快点,快点就好!”第二天上午十时整,我已经在她那儿了。跟我同时到达的还有阿廖沙……他是来告别的。关于告别的场面,我就不去说它了,我也不想去回忆。娜塔莎似乎下定决心要克制自己,装出一副开心和随便的样子,但是她又办不到。她像抽风似的紧紧拥抱阿廖沙。她很少同他说话,但却用她那痛苦的、近似疯狂的目光长时间地注视着他。她贪婪地听着他的每句话,但又好像什么也没听懂似的,根本不明白他向她说了些什么。我记得,他请她原谅他的另觅新欢以及他在这段时间内使她受到的一切委屈,原谅他的变心、他对卡佳的爱,以及他的离去……他说得额三倒四,眼泪哽咽得使他说不出话来了。有时候,他又忽然想安慰她,说什么他就去一个月,或者,最多五星期,夏天就回来,回来后他们就结婚,他父亲肯定会同意的,此外,最主要的,他后天不就从莫斯科回来啦,他们还可以在一起待整整四天,因此现在分别,也不过分别一天罢了…说来也怪;他自己完全相信他说的是真话,而且后天一定会从莫斯科回来……他这么痛苦,哭得这么伤心,又何必呢?最后时钟敲了十一点。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了他,让他快走。去莫斯科的火车十二点整开。只剩下一小时了。娜塔莎后来自己告诉我,她也不记得怎么瞧了他最后一眼的。我记得,她给他画了个十字,亲吻了他一下,就用双手捂住脸,跑回了房间。而我必须把阿廖沙一直送到马车旁,要不然,他一定会回来,那就永远也下不了楼啦。“一切都拜托您了,”他下楼时对我说道,“万尼亚,我的朋友!我对不起你,我永远也不值得你爱,但是希望你好人做到底,做我的哥哥:爱她,不要离开她,把一切情形都写信告诉我,要写得尽可能详细,字也写得尽可能小些,这样可以多写些。后天我就又在这里了,一定,一定的!但是我走之后,你要常常来信!”我扶他坐上了马车。“后天见!”马车动身后,他向我叫道。“一定!”我提心吊胆地回到楼上去看娜塔莎。她抱着双臂,站在房间中央,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好像不认识我似的。她的头发披散到一边;目光浑浊而又迷们。玛夫拉像丢了魂似的站在门口,害怕地看着她。蓦地,娜塔莎的眼睛亮了起来:“啊!你呀!是你呀!”她向我叫道,“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恨过他!因为我爱上了他,你永远也不能原谅他……现在你又在我身边了!怎么?你又来安慰我。劝我,让我回到曾经抛弃我、诅咒我的父亲那里去。还在昨天,还在两个月前,我就知道肯定会这样的!……我不愿意,不愿意!我也诅咒他们!……滚,我不愿意见到你!滚,滚!”我明白她处在一种迷狂状态,我站在她面前,只会激起她的愤恨,乃至疯狂,这是势所必然的,于是我决定,还不如出去好。我坐在楼梯的第一级――等待着。有时候,我站起身来,推开门,把玛夫拉叫出来,问她;玛夫拉只是哭。这样过去了一个半小时。我无法描述我在这段时间里的心情。我的心在不断往下沉,感到无限痛苦。突然房门开了,娜塔莎戴着帽子,披着斗篷,从屋里跑了出来,冲到楼梯上。她仿佛迷迷糊糊,失去了知觉,后来她自己也对我说,这事她记不大清了,也不知道她想跑到哪儿去,去干什么。我还没来得及从我坐的地方跳起来,躲到什么地方去,不让她看见,她突然看到了我,并吃了一惊,她在我面前一动不动地站住了、“我突然想到,”后来她告诉我,“可能是我这个狠心的疯子把你,把你,把我的朋友,我的哥哥,我的救命恩人给撵出去了吧!我一看见你,怪可怜见的,受到我的侮辱后,一个人坐在我家的楼梯上,也不走开,而是等着我把你再叫回去――上帝啊!你不知道,万尼亚,我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啊!好像有人把什么刺进了我的心……”“万尼亚!万尼亚!”她叫道,向我伸出手来,“你在这儿!……”说罢便倒在我的怀里。我把她就势抱了起来,送回房里。她晕过去了!“怎么办呢?”我想。“她八成会得热病的!”我决定去请大夫;必须防患于未然。坐车去跑一趟很快;直到下午两点,我认识的那位德国老大夫通常都坐在家里。我急忙跑去找他,同时又恳求玛夫拉一分钟、一秒钟也不要离开娜塔莎,也不要让她跑到任何地方去。总算上帝保佑:只要稍微晚一点儿,我就碰不到这位老先生了。我碰到他的时候他正从家里出来,上了大街。我马上让他坐上我雇来的那辆出租马车,他还没来得及表示诧异,我们就驱车往回走,向娜塔莎的住所驶去。是的,总算上帝保佑!我才离开半小时,娜塔莎就出了一件大事,如果不是我和大夫及时赶到,差点没要了她的命。我离开后还没过一刻钟,公爵就走了进来。他刚把自己的那几个人送走,就直接从火车站跑来找娜塔莎。这次拜访很可能是他早就决定和周密策划好了的。后来娜塔莎亲自告诉我,刚看到公爵,她甚至一点也不感到惊奇。“我的脑子都乱了,”她说。他坐在她对面,用一种亲切而又同情的目光看着她。“我的宝贝儿,”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了解您的痛苦;我也知道这一刻对您有多难受,因此我觉得,我责无旁贷,理应前来看望您。如果可能的话,您还是可以聊以自慰的,起码您放弃了阿廖沙,从而促成了他的幸福。但是,您对这点了解得比我清楚,因为您当机立断,采取了这一舍己为人、功德无量的措施……”“我坐在那里听着,”娜塔莎后来告诉我,“但是,说真的,起先我都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只记得我定睛看着他。他拿起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他手里捏来捏去。他似乎觉得这样做很舒服。我心乱如麻,都没顾上把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您是明白人,”他继续道,“您懂得,您真要做了阿廖沙的妻子,到后来就会引起他对您的憎恶,而您有颗高尚的自尊心,所以您意识到了这一点,并采取了断然措施……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并不是来夸您的。我来此的目的只是想告诉您,您任何时候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比我更好的朋友了。我同情您而且可怜您。这整个事,我身不由己地都参加了,但是――我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您那颗美好的心一定会懂得这点并跟我言归于好的……而且,请相信,我比您更难过!”“得啦,公爵,”娜塔莎说,“让我安静一下吧。”“一定,我很快就走,”他答道,“但是我爱您,把您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请您允许我常常来看您。现在,您可以把我当成您的父亲了,有事尽管找我,我一定帮忙。”“我什么也不需要,您走吧,”娜塔莎又打断道。“我知道,您很傲气……但是,我说的是真心话。您现在打算做什么呢?跟两位高堂言归于好?这倒是件大好事,但是令尊不讲道理,既骄横又一意孤行;请恕我直言,但是事实如此。您现在回去,遇到的肯定将是责备和新的折磨。不过,话又说回来,您应当独立自主,而我的责任,我的神圣天职,就是现在来关心您,帮助您。阿廖沙求我不要置您于不顾,要做您的朋友。但是,除我以外,还有某些对您非常真诚的人。您大概会允许我给您介绍N伯爵吧。他的心非常好,是我们的亲戚,甚至可以说是我们全家的恩人;他帮过阿廖沙很多忙。阿廖沙非常尊敬他和爱他。他是个很有权势的人,影响颇大,但已经是老头了,可是像您这样一个姑娘还是会觉得他蛮可心的。我已经向他提起过您。您愿意的话,他可以给您安排个工作,给您在他的一位亲戚那儿……找一个非常好的位置……我早已坦率而又直截了当地把我们这事统统告诉他了,他这人心好,感情也高尚,一听就深受感动,甚至亲自求我现在就尽快把他介绍给您……他这人同情一切美好的事物,请相信我――他是一个慷慨大度而又可敬的老人,能珍视他人的优点,甚至前不久他还以一种非常高尚的方式为令尊解决了一场纠纷。”娜塔莎好像被刺伤了似的微微抬起身子。现在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离开我,立刻离开我!”她叫道。“但是,我的朋友,您忘啦:伯爵还可以帮帮令尊的忙呢……”“我父亲什么东西也不会要您的。您到底给我走不走呀!”娜塔茨再一次叫道。“噢,上帝,您多性急,疑心病又多重啊!我什么地方对不住您了,”公爵略显不安地环顾四周,说道,“不过无论如何请您允许我,”’他继续道,说时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很大的纸包,“请您允许我给您留下这个证据,借以证明我对您的同情,特别是N伯爵对您的关注,因为是他给我出了这个主意,让我这么做的。这里,在这个信封里,共有一万卢布。且慢,我的朋友,”公爵看见娜塔莎愤怒地从床上坐起来,连忙接口道,‘请您耐心地听我把话说完:您知道吗,令尊的官司输给了我,这一万卢布是对他的补偿,这……”“滚,”娜塔莎叫道,“带着您的臭钱滚!我看透了您……噢,卑鄙,卑鄙,这人多卑鄙啊!”公爵从椅子上站起来,气得脸色煞白。很可能,他这次前来是为了观察一下地形,了解一下情况,大概满心指望这一万卢布会对一贫如洗、众叛亲离的娜塔莎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他这人既卑鄙又无耻,已经不止一次给那个老色鬼N伯爵拉过皮条。但是他恨娜塔莎,一看到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便立刻改变腔调,幸灾乐祸地急于侮辱她,起码,即使走开,也算没白来。“您发这么大火,我的宝贝儿,这就不好啦,”他急于想尽快欣赏一下他的侮辱所产生的效果,因而声音有点发抖地说道,“这就不好啦。人家给您找个靠山,您倒把鼻子翘得老高……您还不知道呢,您应当感激我才是;其实,我早就可以把您送管教所①了,因为我是被您勾引坏了的那个年轻人的父亲,您骗了他的钱,可是我并没有这么做……嘿嘿嘿嘿!”这时,我跟大夫走了进去。还在厨房里我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我让大夫停了一忽儿,听到了公爵说的最后一句话。接着便传来他那令人恶心的哈哈大笑,以及娜塔莎的绝望的惊呼:“噢,我的上帝!”这时我就推开门,向公爵猛扑过去。我向他脸上啐了口唾沫,用足力气扇了他一个耳光。他本想反扑,但是他看到我们有两个人,便先从桌上一把抓起他那包钞票,然后撒腿就往外跑。是的,他就是这么干的;我亲眼看见了……我从厨房的桌上操起一根擀面杖,冲出去追他……等我再跑回房间的时候,我看到大夫正抓住娜塔莎,她像疾病发作似的在挣扎,想挣脱他的手,我们花了很长时间都没能让她平静下来;最后,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她躺到床上;她仿佛热病发作似的处于一种昏迷状态。“大夫!她怎么啦?”我差点吓晕了,问道。“等等,”他答道,“这病还得观察一下,然后才能作出判断……但是,一般说,情况很不妙。甚至可能会发展成热病……不过,我会想办法的……”但这时我忽然另外想出了个主意。我恳求大夫陪着娜塔莎,再待两个或三个小时,我还让他保证决不离开娜塔莎一分钟。他向我作了保证,我便跑回家去了。①俄国十八至十九世纪对一些罪行不大的犯人进行监禁和劳教的场所。内莉坐在墙角,神态忧郁,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她奇怪地看了着我。想必我那模样也很奇怪。我把她抱起来,坐到沙发上,然后让她坐在我的两条腿上,热烈地亲吻她。她一下子脸红了。“内莉,我的天使!”我说,“你愿意救我们吗?你愿意救救我们大家吗?”她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内莉现在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有一个当爸爸的:你见过他,也认识他;他诅咒了自己的女儿,昨天他还来请你代替她做他的女儿。现在她,娜塔莎(你曾经说过,你爱她!),已经被她所爱的男人抛弃了,她也是为了他才离开她父亲的。这男人就是来过的那个公爵的儿子,记得吗,他晚上来找我,正遇上你一个人在家,后来你躲开他,逃跑了,然后你就病了……你不是认识他吗?他是个大坏蛋!”“认识,”内莉答道,她打了寒噤,脸一阵发白。“对,他是个大坏蛋。他恨娜塔莎,因为他的儿子阿廖沙想跟她结婚。今天阿廖抄走了,可是一小时后他父亲已经在她那里了,他侮辱了她,还威胁要把她送到管教所去,而且嘲笑了她。内莉,你懂得我的意思了吗?”她的黑眼睛倏忽一闪,但是她立刻又把眼睛低了下去。“懂了,”她用勉强听得出来的声音悄声道。“现在娜塔莎只有一个人了,而且有病;我让那位给你治过病的大夫陪着她,就跑来找你了。我说内莉:咱们去找娜塔莎的爸爸吧;你不喜欢他,你不愿意上他家去,可是现在咱俩一块儿去找他,咱们进去后,我就说,你现在愿意代替娜塔莎做他们的女儿了。这位老人现在生着病,因为他诅咒了娜塔莎,因为阿廖沙的父亲前不久狠狠地侮辱了他。他现在关于他女儿的情况连听都不愿意听,但是他爱她,非常爱她,内莉,而且想跟她言归于好;这,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就是这样的……你听见了吗,内莉?”“听见了,”她用跟刚才同样的低语悄声道。跟她说话的时候,我泪流满面。她怯怯地不时抬起头来看我。“你相信我说的话吗?”“相信。”“我就这么带你进去,让你坐下后,他们就会把你当女儿看待,对你亲亲热热和询问你。到时候,我就故意把谈话引到让他们向你问长问短,问你过去的日子是怎么过的:问你的母亲和你的外公。你就告诉他们,内莉,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你过去怎么跟我讲的就怎么告诉他们。把一切,把一切都讲出来,讲得既简单明了,又什么事都不要隐瞒。你告诉他们,那个大坏蛋怎样抛弃了你母亲,你母亲又怎样在布勒诺娃的地下室里渐渐死去,你跟你妈怎样沿街乞讨;你妈临死的时候又跟你说了些什么和要求你做什么……说到这里,你就说你外公。告诉他们,你外公怎么不肯宽恕你妈,你妈在临死前那一刻又怎样打发你去找外公,让他来看她,饶恕她,可是他硬不肯来……以及你妈是怎样死的。把这一切,把一切都讲给他们听!你把这一切全说出来以后,他老人家就会在自己心里感受到这一切。要知道,今天,阿廖沙抛弃了她,她留了下来,受尽了人间的欺凌和羞辱,孤立无助,孤苦无告,听凭自己的仇敌对她横加羞辱――这,他是知道的。凡此种种,他都知道……内莉,你救救娜塔莎吧!你愿意跟我去吗?”“愿意,”她深深地换了口气,答道,说罢又用一种异样的目光,仔细地、长久地看了看我;这目光里有一种类似责备的神态,我在自己心里感觉到了这点。但是我不愿放弃我的这个主意。我太相信这主意了。我拉着内莉的手,走了出去。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阴云四合。近来天气一直很闷热,但是现在却从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早春的第一声春雷。风过处,卷起满街尘土。我们上了马车。一路上内莉都默不作声,只是间或仍旧用她那异样的、谜一般的目光抬起头来看看我。她的胸部在一起一伏,我在马车上扶着她,我感到她那颗小小的心在我的手掌里怦怦跳动,仿佛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